樣品箱露出以後,陳嶼沒有讓方勇收軟框。
章魚雖然已經移到二十多米外,巢口上方的卵串還在。箱體卡在破口內側,真把提環一拽,旁邊那根鏽梁先掉下來,剛清出的空間又得被堵住。
「探頭往左上走。」陳嶼說,「先看箱子上面壓著什麼。」
蘇清禾把低亮側燈轉開,只讓鏡頭沿船板斜照進去。
金屬箱長約六十厘米,寬不到四十,外殼被泥膜和管蟲蓋住大半。左側貼著沉船內壁,右下角壓在一塊變形艙板上。箱子後方還有一根斷裂橫樑,表面鏽得起層,卻沒有完全落到底。
方勇看完畫面。
「人進去把它抱出來最快。」
「你進去以後,橫樑落下來也最快。」
「我就提個建議。」
蘇清禾把探頭畫面和沉船結構疊在一起。
「艙口只夠一個人側身,內部沒有第二條退出路線。章魚剛離巢,卵群也在上方。今天不允許人員進入。」
海事值班給出的意見相同。
可以從外側嘗試起獲,但不得拆動沉船主體。箱體若與鋼架固定,或者拉動時艙板繼續變形,立即停止。
陳嶼把HJ-S-04金屬牌的位置標出來。
牌子通過細鏈扣在提環上,提環外側還纏著一圈舊尼龍線。箱體本身沒有明顯鼓脹,接縫處的密封膠條仍在,至少沒有被海水完全撐開。
「做小抓鉤。」他說。
方勇翻出一根不鏽鋼圓杆,前端彎成窄鉤,鉤尖套上膠管,後面加轉環。整套東西不負責起吊,只用來把提環從鏽縫裡帶出來。
「現做現用,工時怎麼算?」
「算你今天沒帶成品工具。」
「那我收設計費。」
「先把鉤口磨圓。」
小抓鉤沿探頭旁邊送進破口。
第一次沒掛住提環,鉤頭碰到細鏈,金屬牌在鏽縫裡翻了一下。方勇想往回收,陳嶼讓他停住。
「鉤子往下,不要帶牌。」
「提環就在牌後面。」
「帶著牌拉,編號磨掉算你的。」
方勇放鬆控制繩,利用回流讓鉤頭貼著箱蓋滑動。第二次,窄鉤穿進提環。
陳嶼沒有接絞盤,只讓兩個人用手線慢慢吃力。
細鏈先被拉直。
箱子向外動了不到兩厘米,後面的泥沙便塌下一小片。探頭畫面里,鏽梁沒有位移,艙板卻發出一聲悶響。
「停。」
兩人保持原位。
過了幾秒,箱體沒有繼續下沉。
陳嶼讓方勇再收五厘米。
提環剛抬起,根部便崩開一道鏽口。
啪的一聲,整個環從箱蓋上斷了下來。
小抓鉤帶著HJ-S-04金屬牌和半截細鏈滑出破口,箱子重新落回艙板,右下角又陷進去一截。
方勇把斷環撈上甲板。
「這東西連自己都提不動。」
「所以不能吊。」
蘇清禾把斷口、牌面和附著物分別拍照。斷環沒有清洗,連泥膜一起裝入獨立封存袋。
HJ-S-04不是箱號。
它更像樣品組牌,原本掛在箱體外側,方便調查人員辨認裡面屬於哪一批。
陳嶼看著箱體的新位置。
提環沒了,正面也沒有能掛鉤的孔。繼續從上面拖,只會讓外殼在鏽鐵上磨,箱內有沒有東西不清楚,來源痕跡肯定先被刮掉。
「用網兜托底。」他說。
方勇把摺疊抄網拆掉框架,換成一張細目軟網。網的四角接上控制繩,前緣綁兩根玻璃纖維撐杆,做成能從箱底攤開的托兜。
「剛才軟框一百八,這張網又得記帳。」
「完整取出來,設備回收有單獨作業項。」
「那你早說,我連網邊都能縫直點。」
順海號向上流調整了半個船位。
陳嶼通過洋流觸感判斷控制繩受力,讓托兜順著破口下沿往裡送。網前緣第一次撞上艙板,被回流折了回來。
「左繩放,右繩收十厘米。」
方勇調整兩邊長度。
第二次,撐杆貼著箱體下方滑進去。探頭只能看見右側一角,陳嶼沒有急著起,先讓托兜繼續向後鋪。
軟網從箱底穿過時帶起一團泥。
泥沙散開,箱體下面露出兩條發黑的固定帶。固定帶早已斷裂,只剩末端壓在艙板縫裡。箱子並沒有焊在船體上。
「后角過了。」蘇清禾說。
「前緣抬五厘米。」
四根控制繩同時吃力。
箱子被托兜托起,右下角離開凹槽。沉船里的斷梁仍舊沒動,卵串也維持原來的擺幅。
方勇看著繩結。
「能上絞盤了吧?」
「只收余繩,別給托兜加速。」
限力絞盤轉得很慢。
箱子從破口移出來時,一塊鏽片卡住網邊。方勇習慣性想抖繩,手剛抬起便停住。
「我知道,不能甩。」
陳嶼用長柄軟鉤把鏽片壓回船板。
托兜離開沉船,箱體完整懸在水中。兩人沒有直接吊上甲板,而是先送進裝有原海水的周轉盆。
箱子入水後,盆底發出沉悶一響。
方勇蹲下來比了比。
「看著挺重。」
「先別刷。」
蘇清禾從箱蓋、鉸鏈、鎖扣和底部各取一段影像,又給管蟲和泥膜編號。箱體上的圓形徽標完整露出,側面還能看見一串衝壓字。
HJ-98-07/S-04。
紅燈中繼標、記錄器、金屬牌和樣品箱,第一次在同一條編號鏈上接了起來。
海事確認來源記錄後,允許順海號將箱體帶回海洋站。箱鎖不得在船上處理,周轉盆也加上一次性封條。
方勇看著封條。
「萬一裡面是空的呢?」
「空的也要在證物室開。」
「我要是當年幹這個項目,箱子裡至少留兩罐午餐肉。」
「二十八年以後,你的午餐肉比樣本更需要隔離。」
返航前,四袋廢網在清障船的吊秤上過了粗重,一百七十多公斤。按任務單計算,廢網處置、潛水救助、設備起獲和油料耗材合在一起,驗收後能結算三千多元。
錢還沒到帳,箱子卻已經穩穩固定在順海號中部。
這趟沒有魚貨,至少發動機餘款又能往下壓一截。
回到海洋站,樣品箱連盆進入接收區。
工作人員核對封條、編號和視頻時間,又把箱子放上電子秤。
蘇清禾調出二十八年前同型號設備的清單。
「同規格空箱,登記重量十一點四公斤。」
屏幕上的數字停在十一點六。
只多了外殼上的泥、管蟲和殘留海水。
方勇看著秤。
「裡面真空了?」
陳嶼沒有回答。
工作人員剛把箱體轉向,密封外殼裡便傳出輕微的水聲。
嘩。
停了一下。
又晃了一聲。
電子秤上的重量沒有變化。
箱子接近空箱重量,裡面卻確實有液體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