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物室的兩台攝像機同時亮起紅燈。
邵寧核對封條編號,蘇清禾逐項讀出箱體來源、起獲坐標和交接時間。陳嶼與方勇站在黃線外,手機和隨身工具全留在門口的儲物櫃裡。
方勇隔著玻璃看那隻樣品箱。
「開個箱比拆發動機還多手續。」
「發動機拆錯了賠錢。」邵寧戴上手套,「這個拆錯了,後面連裡面原來有什麼都說不清。」
箱體外側的泥膜已經完成取樣,管蟲、珊瑚藻和鎖扣縫隙分別裝進獨立樣品袋。工作人員用便攜透視設備掃過一遍,屏幕里能看見六個瓶狀輪廓,瓶架完整,沒有明顯金屬夾層。
真正奇怪的是液體。
六隻瓶子的主體回波都很輕,箱底卻鋪著一層薄薄的流動物。箱體一轉,那層液體便沿底板滑向另一側,昨晚聽見的水聲正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方勇看著屏幕。
「十一點六公斤,裡面還真裝了點水。」
「不到一百毫升。」蘇清禾說,「外殼附著物也有重量。不能因為有水聲,就判斷裡面還有完整樣本。」
鎖舌已經鏽死。
工作人員沒有砸鎖,而是沿兩側固定銷做微切割。第一根銷斷開時,箱蓋只抬起一條縫,一股發悶的氣味從密封膠條里散出來。
方勇往後退了半步。
「二十八年的午餐肉開罐了。」
「再說一次午餐肉,你出去等。」蘇清禾說。
第二根銷取下,箱蓋被固定架緩慢抬起。
裡面沒有魚,沒有甲殼,也沒有裝滿保存液的瓶子。
六隻玻璃樣品瓶整齊卡在橡膠槽內,瓶蓋都在,瓶身卻是空的。幾隻瓶壁留下淡黃色水痕,最右側那隻瓶蓋邊緣有一道結晶,保存液應該從這裡慢慢漏進了箱底。
工作人員用移液管從箱底取出殘液,分成三管。一管測鹽度和酸鹼度,一管做有機殘留篩查,另一管封存。快檢結果顯示,那不是普通海水,裡面有固定液成分,卻已經被長期滲水稀釋。
「所以聲音沒騙人。」方勇說,「只是裡面值錢的東西先跑了。」
「樣本不一定是漏掉的。」蘇清禾說,「瓶蓋都在,取走以後重新放回空瓶也能留下這種痕跡。」
「誰會把空瓶再鎖回去?」
「這個問題不在快檢範圍里。」
方勇閉上嘴,繼續看工作人員操作。
「折騰幾天,撈了一箱空瓶?」
「編號還在。」陳嶼說。
每隻瓶子的紙簽都被透明蠟層封過。紙已經發黃,字跡卻能辨認。
S04-1,甲殼縫隙,黑色絲狀附著。
S04-2,甲殼表層,收縮反應。
S04-3,囊膜結構,內含細絲。
後面三隻沒有寫物種,只寫了取樣層位、壓力條件和低頻刺激編號。
第四隻瓶簽有一半被固定液泡花。工作人員換成斜光,紙面下方又露出兩組鉛筆字。
低頻二段,收縮。
常壓,衰減。
方勇指著屏幕。
「這不就是海洋站水槽里做過的?」
「只能說實驗變量相近。」蘇清禾調出現在的樣本記錄,「頻率數值沒保留下來,設備也不是同一套,不能直接畫等號。」
這些用詞並不等於今天的檢測結論,卻和青蟹殼縫裡的黑線、海龜背甲脫落的小囊分成了兩類。
二十八年前的人見過。
還給它們編過號。
蘇清禾讓工作人員逐瓶拍攝,瓶蓋和封蠟都不打開。實體樣本已經不在,僅憑瓶壁殘留不能判斷當時裝的究竟是什麼,更不能把舊標籤當成物種鑑定。
「保存液可以做殘留分析。」她說,「標籤、封蠟和瓶內壁也能取非破壞性樣本,但結果最多證明當年保存過某類材料。」
「能證明不是空箱下海就夠了。」陳嶼說。
邵寧調出舊項目檔案。
HJ項目結項匯總只有十三頁。第七碼線對應的採樣結果寫得很清楚。
未發現超出常見海洋附著生物範圍的異常樣本。
方勇在兩塊屏幕之間看了一遍。
「一邊寫甲殼黑絲,一邊寫沒有異常。那這六個瓶子是拿來裝空氣的?」
「可能是初篩後排除,也可能樣本後來被轉走、銷毀或記錄錯誤。」邵寧說,「現在只能確認實物和匯總表不一致,不能直接說誰改了檔案。」
陳嶼記下結項表日期。
樣品瓶標籤最晚寫到七月十九日。
結項匯總的簽發日期是七月二十一日。
中間只隔兩天。
如果這批樣本只是普通附著物,標籤上沒必要連續記錄收縮、壓力和低頻刺激。有人至少把它們當成需要單獨追蹤的對象,才會占掉一個完整樣品組。
視野里的黑頁在這時展開。
【舊樣品載體記錄有效】
【關聯分類:甲殼載體絲狀結構/囊狀載體細絲結構】
【歷史記錄時間:二十八年前】
【實體樣本:缺失】
【黑頁記錄進度:3.1%】
【當前結論:同類異常曾被分類記錄】
沒有人員名字,沒有樣本去向,也沒有告訴陳嶼舊項目為什麼在匯總里否認這些記錄。
系統能確認的,只到編號與已有結構發生關聯。
陳嶼把黑頁收起。
「瓶子和殘液分開保全。殘留檢測分兩批,一批站里做,一批留存覆核。全部耗盡以前通知我。」
邵寧點頭。
「按之前協議執行。舊檔案和箱內編號的對照記錄,你們持一份受限副本,具體坐標繼續封著。」
門外的財務消息也在這時到了。
幽靈網處置、潛水救助、舊設備起獲和油料耗材驗收通過,共結算三千六百八十元。
陳嶼看完轉帳,當場把兩千五轉進船塢欠款帳戶,剩下一千一百八十留作順海號油料和水下工具維護。
方勇的手機緊跟著響了一聲。
「我那軟框和網兜也報了?」
「耗材里有。」
「那一百八算是活著回來了。」
「框還在,別給它報喪。」
證物台上,工作人員開始逐只取瓶。
前五隻都只有正式紙簽和封蠟。第六隻從橡膠槽里抬起時,瓶底粘著一小塊發黑的緩衝墊。
工作人員沒有硬撕,用無菌鏟片從邊緣慢慢分開。
緩衝墊脫落以後,玻璃底部露出幾道人工刻痕。
不是樣品編號。
刻痕很淺,排列方式也和箱內其他標記不同。
B-13。
方勇看了陳嶼一眼。
「這個號你見過?」
陳嶼沒有馬上回答。
順海號舊證件袋裡,有一張邊角磨爛的臨時船員證。
姓名是陳建潮。
背面的船員編號,就是B-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