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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二十八年前也有黑線

2026-10-16 09:20:32 作者: 憶記十七

  陳嶼到醫院時,陳建潮剛做完左腿的恢復訓練。

  支具還扣在腿上,床邊放著一隻沒喝完的保溫杯。林秀琴去樓下取檢查報告,病房裡只剩父子兩個人。

  陳嶼把手機放到床桌上。

  屏幕里是玻璃瓶底部的刻痕。

  B-13。

  陳建潮伸手拿保溫杯,動作停在半路。

  「你從哪兒找到的?」

  「第七碼線下面,一隻舊項目樣品箱裡。」

  陳嶼把樣品箱、空瓶和HJ編號的照片依次翻過去。

  「這個號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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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陳建潮把手機拿近,看了幾秒。

  「二十多年前臨時船員都不進正式名冊,項目隊給每個人發一個號。我的就是B-13。」

  「你給他們開過船?」

  「不是調查船。」

  陳建潮把保溫杯放回去。

  「那時候我還沒買順海號,跟著別人跑一條補給小艇。給海上的調查隊送柴油、淡水、電瓶和冰,偶爾收回浮標、樣品箱。一天有補貼,碰上夜班還能多拿十幾塊。」

  「第七碼線去過幾次?」

  「記不清了。十來趟總有。」

  「這隻瓶子為什麼刻你的號?」

  「交接記號。」

  陳建潮指了指瓶底。

  「海上紙簽容易濕,箱子回來以後,誰負責從艇上送進臨時庫,就把自己的號刻在瓶架或者瓶底。出了破損、少瓶,項目隊知道找誰。」

  「這個是你刻的?」

  「手法不像。」

  陳建潮把照片放大。

  「我用的是三角銼,這幾道口子圓,可能是庫房的人補刻的。不過B-13確實是我的號。」

  陳嶼沒有繞著刻痕繼續問。

  「你見過S-04這組樣品嗎?」

  「組號我哪記得。」

  「甲殼縫隙里的黑色絲狀附著,受到聲音刺激會收縮。」

  病床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走廊里推車經過,輪子壓到門口接縫,響了兩下。

  陳建潮抬手比了個硬幣大小。

  「有一次收箱,蓋子沒扣嚴。我看見裡面裝著一隻小螃蟹,殼縫裡全是黑線。」

  「會動?」

  「船晃的時候,它跟著水擺。我以為是細海藻。」

  「後來呢?」

  「帶回臨時點了。」

  「檔案寫的是沒發現異常樣本。」

  「檔案怎麼寫,我不知道。」

  陳建潮靠回枕頭。

  「我們只管船和東西。樣本進屋以後,臨時船員不能跟進去。」

  陳嶼調出樣品瓶的日期。

  「七月十九日,你那晚在不在?」

  陳建潮看見日期,手指在床單上敲了兩下。

  「在。」

  這次他答得很確定。

  「那天晚上本來沒有任務。快十一點,項目隊突然叫船,讓我們去外面接人。沒有按平時的裝卸點靠,補給艇直接貼到調查船尾。」

  「接了多少人?」

  「七八個。還有兩個樣品箱和一隻藍色處理桶。」

  「樣品箱是HJ-98-07?」

  「編號沒注意,箱子顏色和你照片裡差不多。」

  陳嶼打開錄音,但沒有把手機推到父親面前。

  「之後做了什麼?」

  「他們讓我們把瓶子搬到甲板上。」

  陳建潮說到這裡,抬手指向那隻空瓶。

  「瓶蓋一個個開,裡面的東西全倒進處理桶。有螃蟹、小魚,還有幾團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最後倒了一包白粉進去,桶蓋封死。」


  「空瓶重新放回箱裡?」

  「對。瓶子用水衝過,按原位裝回去。箱鎖壞了一邊,後來誰重新鎖的,我沒看見。」

  「處理桶去哪兒了?」

  「轉到調查船上。」

  「調查船回港了嗎?」

  「那晚沒有。」

  陳建潮搖了搖頭。

  「我們把人送到近岸碼頭,第二天項目就停了。工資當場結清,臨時證也收走。我那張是之前補辦過的舊證,才一直留在順海號證件袋裡。」

  「誰下令銷毀樣品?」

  「帶隊的人。」

  「名字呢?」

  「姓什麼都記不准。」

  「為什麼銷毀?」

  「不知道。」

  陳建潮看向他。

  「你別把我當成調查隊的人。我就是開船送東西,項目開到哪兒、採到什麼,他們不會跟我解釋。」

  「我知道。」

  陳嶼關掉錄音。

  他沒有拿黑線、低頻脈衝和龍躉體內的異常影像繼續追問。父親能確定的只有一段運輸經歷,再往下問,只會把二十八年後的判斷硬塞回當年的記憶里。

  陳建潮反倒問起順海號。

  「新發動機跑得怎麼樣?」

  「能用。通海管、艙底泵和活水循環都重新做了。」

  「欠款呢?」

  「少了一截。」

  「那就行。」

  陳建潮拿起保溫杯。

  「查東西歸查東西,船別開到它夠不著的海里。木殼船多跑十海里,回來的時候就少十海里的底氣。」

  下午,陳嶼回到海洋站檔案室。

  蘇清禾已經把B-13臨時船員表調了出來。

  紙質名冊掃描得不算清楚,編號後面仍能辨認出姓名和崗位。

  陳建潮。

  外圍補給艇臨時船員。

  職責欄只有兩項。

  物資運輸,設備回收。

  「身份對上了。」蘇清禾說,「他的錄音只能作為歷史旁證,不能代替正式文件。」

  「銷毀記錄呢?」

  「沒有。」

  她打開七月十九日的航次表。

  當天白天登記了六組樣品,晚上十點以後卻沒有返航、移交和入庫記錄。第二天的設備清單里,六組樣品直接從在途狀態變成了註銷。

  註銷原因一欄是空的。

  陳嶼將父親提到的處理桶、空瓶回裝和夜間撤離分別寫進補充說明。

  「至少能確認樣品不是自然漏空。」

  「可以寫成存在人為處置的口述證據。」蘇清禾說,「不能寫成故意銷毀異常生命。污染失控、保存液失效、生物安全或者項目突然停批,都可能要求處理樣品。」

  「是誰做的不確定,為什麼做也不確定。」

  「對。」

  邵寧審核完材料,將B-13口述記錄列入受限檔案。

  舊樣品箱、瓶簽、殘液、臨時船員表和夜間航次表第一次落進同一條證據鏈。

  黑頁在陳嶼視野中展開。

  【舊項目歷史記錄完成交叉驗證】

  【關聯證據:樣品分類/臨時船員編號/夜間處置記錄】

  【黑頁記錄進度:3.8%】

  【新增判斷:歷史記錄曾被人工中止】

  【中止原因:未知】

  【執行主體:無法確認】

  系統仍舊沒有給出名字。

  但「不知道發生過什麼」,和「確認有人在記錄過程中按下了停止」,已經是兩件事。

  陳嶼關掉黑頁。

  「我爸能證明的到這裡。後面的不再找他問。」

  「那查什麼?」蘇清禾問。


  「項目船、完整航次和沒回收的設備。」

  蘇清禾調出HJ項目最後一份航線匯總。

  前七碼線都在近岸和黑石礁外圍。

  第八條航線向東南延伸,越過暖流水線,又繼續進入現行近海圖的邊緣。

  最後一站的名稱只有四個字。

  陸架斷層。

  後面標著距銀沙灣一百一十六海里,計劃作業水深六百八十米。

  陳嶼把順海號的油量、航速和安全返航餘量放到旁邊。

  不用梁海福來算,結果也很清楚。

  單機、木殼、沒有遠海通信和完整冷艙,合法作業範圍也覆蓋不到那裡。

  順海號能讓他進入近海。

  卻到不了舊項目停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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