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到醫院時,陳建潮剛做完左腿的恢復訓練。
支具還扣在腿上,床邊放著一隻沒喝完的保溫杯。林秀琴去樓下取檢查報告,病房裡只剩父子兩個人。
陳嶼把手機放到床桌上。
屏幕里是玻璃瓶底部的刻痕。
B-13。
陳建潮伸手拿保溫杯,動作停在半路。
「你從哪兒找到的?」
「第七碼線下面,一隻舊項目樣品箱裡。」
陳嶼把樣品箱、空瓶和HJ編號的照片依次翻過去。
「這個號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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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陳建潮把手機拿近,看了幾秒。
「二十多年前臨時船員都不進正式名冊,項目隊給每個人發一個號。我的就是B-13。」
「你給他們開過船?」
「不是調查船。」
陳建潮把保溫杯放回去。
「那時候我還沒買順海號,跟著別人跑一條補給小艇。給海上的調查隊送柴油、淡水、電瓶和冰,偶爾收回浮標、樣品箱。一天有補貼,碰上夜班還能多拿十幾塊。」
「第七碼線去過幾次?」
「記不清了。十來趟總有。」
「這隻瓶子為什麼刻你的號?」
「交接記號。」
陳建潮指了指瓶底。
「海上紙簽容易濕,箱子回來以後,誰負責從艇上送進臨時庫,就把自己的號刻在瓶架或者瓶底。出了破損、少瓶,項目隊知道找誰。」
「這個是你刻的?」
「手法不像。」
陳建潮把照片放大。
「我用的是三角銼,這幾道口子圓,可能是庫房的人補刻的。不過B-13確實是我的號。」
陳嶼沒有繞著刻痕繼續問。
「你見過S-04這組樣品嗎?」
「組號我哪記得。」
「甲殼縫隙里的黑色絲狀附著,受到聲音刺激會收縮。」
病床上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走廊里推車經過,輪子壓到門口接縫,響了兩下。
陳建潮抬手比了個硬幣大小。
「有一次收箱,蓋子沒扣嚴。我看見裡面裝著一隻小螃蟹,殼縫裡全是黑線。」
「會動?」
「船晃的時候,它跟著水擺。我以為是細海藻。」
「後來呢?」
「帶回臨時點了。」
「檔案寫的是沒發現異常樣本。」
「檔案怎麼寫,我不知道。」
陳建潮靠回枕頭。
「我們只管船和東西。樣本進屋以後,臨時船員不能跟進去。」
陳嶼調出樣品瓶的日期。
「七月十九日,你那晚在不在?」
陳建潮看見日期,手指在床單上敲了兩下。
「在。」
這次他答得很確定。
「那天晚上本來沒有任務。快十一點,項目隊突然叫船,讓我們去外面接人。沒有按平時的裝卸點靠,補給艇直接貼到調查船尾。」
「接了多少人?」
「七八個。還有兩個樣品箱和一隻藍色處理桶。」
「樣品箱是HJ-98-07?」
「編號沒注意,箱子顏色和你照片裡差不多。」
陳嶼打開錄音,但沒有把手機推到父親面前。
「之後做了什麼?」
「他們讓我們把瓶子搬到甲板上。」
陳建潮說到這裡,抬手指向那隻空瓶。
「瓶蓋一個個開,裡面的東西全倒進處理桶。有螃蟹、小魚,還有幾團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最後倒了一包白粉進去,桶蓋封死。」
「空瓶重新放回箱裡?」
「對。瓶子用水衝過,按原位裝回去。箱鎖壞了一邊,後來誰重新鎖的,我沒看見。」
「處理桶去哪兒了?」
「轉到調查船上。」
「調查船回港了嗎?」
「那晚沒有。」
陳建潮搖了搖頭。
「我們把人送到近岸碼頭,第二天項目就停了。工資當場結清,臨時證也收走。我那張是之前補辦過的舊證,才一直留在順海號證件袋裡。」
「誰下令銷毀樣品?」
「帶隊的人。」
「名字呢?」
「姓什麼都記不准。」
「為什麼銷毀?」
「不知道。」
陳建潮看向他。
「你別把我當成調查隊的人。我就是開船送東西,項目開到哪兒、採到什麼,他們不會跟我解釋。」
「我知道。」
陳嶼關掉錄音。
他沒有拿黑線、低頻脈衝和龍躉體內的異常影像繼續追問。父親能確定的只有一段運輸經歷,再往下問,只會把二十八年後的判斷硬塞回當年的記憶里。
陳建潮反倒問起順海號。
「新發動機跑得怎麼樣?」
「能用。通海管、艙底泵和活水循環都重新做了。」
「欠款呢?」
「少了一截。」
「那就行。」
陳建潮拿起保溫杯。
「查東西歸查東西,船別開到它夠不著的海里。木殼船多跑十海里,回來的時候就少十海里的底氣。」
下午,陳嶼回到海洋站檔案室。
蘇清禾已經把B-13臨時船員表調了出來。
紙質名冊掃描得不算清楚,編號後面仍能辨認出姓名和崗位。
陳建潮。
外圍補給艇臨時船員。
職責欄只有兩項。
物資運輸,設備回收。
「身份對上了。」蘇清禾說,「他的錄音只能作為歷史旁證,不能代替正式文件。」
「銷毀記錄呢?」
「沒有。」
她打開七月十九日的航次表。
當天白天登記了六組樣品,晚上十點以後卻沒有返航、移交和入庫記錄。第二天的設備清單里,六組樣品直接從在途狀態變成了註銷。
註銷原因一欄是空的。
陳嶼將父親提到的處理桶、空瓶回裝和夜間撤離分別寫進補充說明。
「至少能確認樣品不是自然漏空。」
「可以寫成存在人為處置的口述證據。」蘇清禾說,「不能寫成故意銷毀異常生命。污染失控、保存液失效、生物安全或者項目突然停批,都可能要求處理樣品。」
「是誰做的不確定,為什麼做也不確定。」
「對。」
邵寧審核完材料,將B-13口述記錄列入受限檔案。
舊樣品箱、瓶簽、殘液、臨時船員表和夜間航次表第一次落進同一條證據鏈。
黑頁在陳嶼視野中展開。
【舊項目歷史記錄完成交叉驗證】
【關聯證據:樣品分類/臨時船員編號/夜間處置記錄】
【黑頁記錄進度:3.8%】
【新增判斷:歷史記錄曾被人工中止】
【中止原因:未知】
【執行主體:無法確認】
系統仍舊沒有給出名字。
但「不知道發生過什麼」,和「確認有人在記錄過程中按下了停止」,已經是兩件事。
陳嶼關掉黑頁。
「我爸能證明的到這裡。後面的不再找他問。」
「那查什麼?」蘇清禾問。
「項目船、完整航次和沒回收的設備。」
蘇清禾調出HJ項目最後一份航線匯總。
前七碼線都在近岸和黑石礁外圍。
第八條航線向東南延伸,越過暖流水線,又繼續進入現行近海圖的邊緣。
最後一站的名稱只有四個字。
陸架斷層。
後面標著距銀沙灣一百一十六海里,計劃作業水深六百八十米。
陳嶼把順海號的油量、航速和安全返航餘量放到旁邊。
不用梁海福來算,結果也很清楚。
單機、木殼、沒有遠海通信和完整冷艙,合法作業範圍也覆蓋不到那裡。
順海號能讓他進入近海。
卻到不了舊項目停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