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梁海福把順海號的油箱蓋擰開，拿量油尺探到底。
尺面只濕到刻度中間。
方勇靠在船幫上。
「加滿能跑多少？」
「看你想怎麼回來。」梁海福把油尺擦淨，「港內慢慢轉，能跑很久。頂著外海浪走，一百海里出去，再一百海里回來，中間還得找點、漂航、避風，你拿什麼留餘量？」
陳嶼把海洋站列印的航線放到駕駛台。
銀沙灣到陸架斷層，一百一十六海里，還是直線距離。真正按航道走，要繞開養殖區、商船線和兩片禁拖區。
方勇拿筆沿著路線劃了一遍。
「多裝兩個油桶？」
梁海福抬眼看他。
「油桶能讓木殼船抗浪？」
「我就問油。」
「主機只有一台。中途水泵壞、油路堵、軸封漏，誰給你第二套動力？外海手機沒信號，船台功率也不夠。天氣一天變兩次，順海號跑到那兒，返航得看海答不答應。」
方勇把筆放下。
「行，油桶被否了。」
陳嶼打開船舶狀態表。
新發動機還在磨合，通海管和艙底泵做過帶載測試，活水艙也補了備用循環。近海作業夠用，拿這些去跑陸架斷層，任何一處小故障都會被航程放大。
「按正常航速，單程多久？」他問。
「順風順流也要二十多個小時。」梁海福說，「中間不找魚、不停船、不繞天氣。你到了以後還想作業，就得留一夜。順海號沒有完整冷艙，淡水和睡位也不夠三個人撐兩三天。」
「海況上限呢？」
「近岸一米浪，它還能慢慢頂。外海一米多的長涌，木殼和小船長會一直拍。真到兩米，別談找樣本，駕駛台都得輪著扶。」
梁海福在航線中段畫了一道橫線。
「過了暖流水線，順海號就不該再往外。查舊項目可以，拿船賭不行。」
陳嶼把那道線標成紅色。
順海號修好以後，能抓龍躉，能跑黃鰭，也能做近海救助。它的上限已經比剛復航時高了不少，可船長、船殼和續航沒有跟著變。
方勇看著駕駛艙門後的維修表。
「繼續改呢？加副機、換大船台、做冷艙。」
「副機裝哪兒？」陳嶼問。
「後艙騰位置。」
「油箱、活水艙和絞盤都在後面。再塞一台機，軸系得重做，船尾吃水也要重新算。」
梁海福接了一句。
「改完還得重新檢驗。花的錢夠買半條更合適的舊船，最後得到一條頭重腳輕的順海號。」
方勇摸了摸船幫。
「老夥計聽見得傷心。」
「它適合干近海活，又不是報廢。」陳嶼收起航線，「讓它做它能做的。」
上午十點，三人去了銀沙灣港後面的船舶中介。
門店不大，牆上貼著十幾張出售和轉讓信息。木殼船、玻璃鋼釣艇、鋼質延繩釣船都有，照片下面寫著船齡、證照、主機和估價。
中介姓龐，聽完他們的要求，翻出一條十二米玻璃鋼船。
「雙機，速度快，手續齊。你們跑外海夠了。」
陳嶼掃過資料。
「油艙多大？」
「兩個一千升。」
「冷艙呢？」
「甲板箱可以改。」
「連續作業幾天？」
龐中介停了一下。
「一天半沒問題。」
梁海福把資料推回去。
「陸架斷層往返就要兩天。它適合近海釣，不適合我們。」
第二條是十四米舊木船，價格低，證照里有外海作業範圍，冷艙也在。
方勇看到報價，坐直了些。
「這個能談。」
陳嶼翻到主機頁。
設備工時記錄停在三年前，去年卻補開過兩次維修票。船檢報告上的艉軸振動項也沒有複測結果。
「主機能啟動，不代表能連續跑。」他說，「船底板換過多少？」
「賣家說維護得不錯。」
「我問記錄。」
龐中介又翻了兩頁，沒找到。
梁海福連駕駛台照片都沒多看。
「木殼、單機、舊軸系，換條大一點的順海號。沒必要。」
第三條鋼船條件夠，雙機、冷艙和遠海通信全有，報價也直接把方勇看安靜了。
「這價格能買兩家修理鋪。」他把資料合上，「還得帶上我家的房。」
龐中介笑了笑。
「遠海船就這個行情。便宜的也有，維護帳更長。」
陳嶼拿了張白紙，把最低要求一項項寫下來。
船長十五米以上，鋼質船體。
遠海作業證照和保險能正常變更。
主機可靠，雙機優先；單機必須有完整工時、維保和備件記錄。
冷艙、活水艙、絞機都有可複測狀態。
遠海通信、雷達和聲吶接口不能只留空殼。
甲板要能放水下設備，電力系統留有餘量。
方勇看著最後一條。
「還得給海洋站設備留地方？」
「以後不只運魚。」陳嶼說，「買一條剛夠跑的船，半年以後還得重來。」
龐中介按這張紙篩了一遍，桌上十幾份資料只剩三份。
其中兩條報價都在百萬以上。
最後一份沒有賣家報價，封面蓋著司法拍賣和暫停處置兩枚章。
船名叫遠瀾號。
十六米鋼質延繩釣船，單主機，帶輔助發電機、冷艙、活水系統、液壓絞機和深水設備接口。船齡不短，上一輪拍賣因資產清單爭議暫停。
方勇翻到債權頁，剛看兩行就把紙放平。
「欠維修廠、欠碼頭、還有融資租賃。買船送債主？」
「司法拍賣會處理一部分權利，但哪些隨船、哪些另結，要看裁定和交付清單。」龐中介說，「遠瀾號上一輪沒人敢出手，就是設備和債務沒理清。條件相近的船里，它價格最低。」
「最低也不是我們現在能付的。」陳嶼說。
「可以貸款，或者找人合夥。」
「資料沒核清，不談貸款。」
方勇點了點遠瀾號的照片。
「船在哪兒？」
「城北停泊區。後天開放看樣。」
梁海福把三份資料並排比較。
「船體、主機、證照，少一項都不看。遠瀾號可以去現場，今天別交意向金。」
龐中介從抽屜里取出上一輪拍賣附件。
「看樣名額我能幫你們登記，費用兩百，成不成交都不退。」
陳嶼確認包含登船檢查和設備清單複印，掃碼付了錢。
至少這兩百換來一次摸清遠海船真實成本的機會，不至於為了追一條二十八年前的航線，把現有欠款翻上幾十倍。
離開中介前，方勇把拍賣附件重新翻了一遍。
資產照片裡，遠瀾號駕駛台後方有一隻鉛封設備櫃，櫃門貼著一張已經發黃的標籤。
聲學設備，未經許可不得拆封。
方勇再看正式設備清單。
雷達、衛星通信、探魚器、絞機控制櫃都在。
聲吶一欄卻是空的。
他把兩頁紙併到一起。
「照片裡封著一台，清單上怎麼沒了？」
陳嶼接過附件。
拍賣資產補充說明的末尾，單獨留著一行小字。
封存聲吶一台，權屬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