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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拍賣場裡的遠瀾號

2026-10-16 09:20:38 作者: 憶記十七

  城北停泊區開放看樣那天,遠瀾號停在最裡面一排。

  船身比順海號高出一截,灰白漆面被曬得發粉,艉部靠水線的位置掛著一圈褐色鏽痕。甲板上的延繩筐已經搬空,只剩液壓絞機、兩隻吊臂和一排封住的設備接口。

  龐中介把三張臨時證遞給他們。

  「只能看,能通電的設備由管理員操作。鉛封、櫃門和管路都不能拆。」

  方勇把工具包背好。

  「花兩百塊來看船,還不讓拆,跟隔著窗戶相親差不多。」

  梁海福踩上跳板。

  「你相親敢帶萬用表?」

  「那得看對方家裡線路老不老。」

  陳嶼沒有跟著說。他從艏部開始看,先查欄杆根部、排水口和甲板焊縫。

  遠瀾號的表面鏽不少,真正起層的位置卻不多。兩處艙蓋邊緣有補焊,艉部工作區的防滑板也換過一塊。便攜測厚儀打在幾個允許檢測的位置,數值有差異,最薄的一處落在後艙外板。

  管理員指了指記錄表。

  「上一輪評估建議補一塊鋼板,沒到停航標準。」

  「補板只是材料。」陳嶼說,「舊漆全開、除鏽、探傷,再重新做防腐,人工比鋼板貴。」

  

  方勇在本子上寫了一行。

  「船沒買,維修帳先出來了。」

  駕駛台里的設備比照片舊。

  雷達能亮,旋鈕有輕微漂移;衛星通信終端能進入待機,服務已經停掉;探魚器只有主機,換能器回波要下水才能測。

  梁海福坐到駕駛位,分別轉了舵輪和油門杆。

  「視線夠,舵位也順手。倒車盲區大,艉部作業得留人。」

  他又看了船證、檢驗記錄和遠海設備年檢。

  「證照能變更,保險得重新核。這個比船漆值錢。」

  機艙門一開,柴油味和舊機油味一起湧出來。

  遠瀾號只有一台主機,旁邊配著獨立發電機。主機外殼清洗過,油底殼邊緣卻留著舊滲痕。工時表上的數字不低,最近兩年的保養記錄倒算完整,噴油泵、海水泵和兩根高壓油管都換過。

  管理員接上啟動電源。

  主機轉了幾圈著火,怠速有一點抖,油壓很快穩定。提高轉速以後,排氣沒有持續冒黑煙,艉軸區域也沒傳出硬碰聲。

  梁海福聽了五分鐘。

  「機子能用,不等於拿來就能跑陸架斷層。油樣、缸壓、軸系和冷卻負載還得單獨測。」

  陳嶼蹲在主機旁,用紙巾擦過滲油位置。

  新的油跡不多。

  問題更多出在周圍。

  液壓管外皮老化,機艙照明線有兩處後接,備用泵銘牌已經模糊。最麻煩的是維護記錄里只寫了「恢復運行」,沒寫連續負載測試。

  方勇抬頭看向艙頂。

  「這一圈線重新理,少說三天。誰接的端子,顏色都能湊出一桌麻將。」

  「還能改。」陳嶼說,「主配電櫃底子在,發電機容量也夠帶冷艙和絞機,沒被拆空。」

  他們又測試了冷艙。

  壓縮機能夠啟動,十分鐘後出風溫度開始下降,門封卻漏氣,靠右側蒸發器的結霜也不均勻。活水艙循環泵能轉,舊管路里卻有明顯鏽水。

  方勇關掉艙蓋。

  「買回來不是開船,是進廠。」

  「能修的才有報價空間。」陳嶼說。

  如果主機、船殼和軸系都廢了,價格再低也只是大號廢鐵。遠瀾號的維護欠帳多,骨架卻還在。冷艙、絞機、發電機和深水接口都能保住,整修以後確實能把作業範圍從暖流水線推到更外面。

  三人走到駕駛台後方。

  那隻鉛封櫃還在。

  方勇沿著艙壁摸到一根粗黑線纜。線纜從船底換能器接口上來,穿過兩隻固定卡,最後鑽進鉛封櫃後面的鋼板。

  「線沒拆。」他說,「設備就算不在,換能器和主纜也還留著。」

  陳嶼看向清單。

  「拍賣資產里沒有聲吶。拍到船,不代表能開這個櫃。」


  管理員站在旁邊。

  「封存設備權屬正在核。最終公告會寫清楚,可能隨船交付,也可能由權利人拆走。」

  「拆走以後,船底接口誰負責封?」陳嶼問。

  「按交付方案處理。」

  「方案還沒出?」

  「沒有。」

  一道男聲從跳板方向傳來。

  「拆設備造成的開孔和線路恢復,應該由取走設備的一方承擔。」

  說話的人三十多歲,穿著深灰工作服,胸牌寫著藍潮海洋科技。

  鄭遠舟。

  他沒有看冷艙,也沒問主機,只在鉛封櫃旁停下。

  「封條是哪天重新貼的?」

  管理員核對登記。

  「法院接管當天。」

  「櫃體斷電前有沒有做數據封存?」

  「這項不在現場看樣資料里。」

  鄭遠舟遞出一份授權函。

  「藍潮只核查封存設備,不檢查船。如果設備確認不隨船,我們對遠瀾號沒有競買計劃。」

  方勇低聲說:「一百多萬的船,他就盯一個柜子。」

  「說明櫃裡的東西對他比船值錢。」陳嶼說。

  鄭遠舟聽見了,轉過身。

  「設備是否值錢,要看狀態和權屬。舊聲吶離開配套陣列,可能連普通探魚器都不如。」

  「那你還來?」

  「因為不能靠可能做資產判斷。」

  他說完便讓管理員記錄核查申請,沒有要求開封,也沒打聽陳嶼他們的用途。

  雙方都在等同一份最終公告。

  鄭遠舟等設備歸屬。

  陳嶼等這條船到底完整到什麼程度。

  看樣結束後,龐中介把最新評估頁遞過來。

  遠瀾號評估價,一百一十八萬元。

  競拍保證金二十萬元。

  船舶成交後,碼頭欠費由處置款結清,後續維修、檢驗、保險恢復和設備爭議不包含在成交價內。

  方勇把數字從頭看到尾。

  「買它一百一十八,修它還得再準備一筆。咱現在把順海號、修理鋪和我一起打包,也不夠。」

  梁海福把資料合上。

  「船合適,價不合適。別因為能去陸架斷層,就把近岸活路全押上。」

  陳嶼在維修估算後面寫下主機復檢、鋼板、防腐、電路和冷艙五項。

  遠瀾號不是撿漏船。

  它只是同級別里,問題能被看清、也有機會修回來的那一條。

  離開停泊區時,旁邊一條遠海船正在卸魚。

  幾隻冰漿箱打開,最上面那條金槍魚眼睛很大,胸鰭收攏,背部顏色還沒完全暗下去。卸貨工報出捕獲水深,說外海溫層這兩天抬得厲害,船隊裡已經有人碰到同群魚訊。

  陳嶼只看了一眼,海洋狩獵圖鑑便浮出記錄。

  【發現未收錄目標】

  【物種:大眼金槍魚】

  【活動海域:暖流水線外緣深水層】

  【群體魚汛窗口:七日】

  【有效收錄條件:完整捕獲記錄;體長體重測量;品質處理有效】

  沒有坐標,也沒有保證能中魚。

  七天窗口卻正好壓在遠瀾號公告發布之前。

  方勇見他停住。

  「怎麼了?」

  陳嶼看向那隻貼著一百一十八萬評估價的文件袋。

  「船錢現在沒有。」

  他把外海水溫和返航油量調到同一張海圖上。

  「魚汛有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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