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萬,這是目前能給出的上限。」
銀行客戶經理把測算表推到桌子中間。
遠瀾號的拍賣評估價是一百一十八萬,銀行不會照這個數字全額認定。內部預估把船舶抵押價值壓到一百零五萬,再按六成授信,最後落在六十三萬。
「成交價高於評估價,多出來的部分也要你們自己補。」客戶經理說,「維修、保險恢復、過戶和碼頭後續費用,不在貸款里。」
方勇拿計算器按了兩遍。
「一百一十八減六十三,五十五萬。船還沒修,缺口已經能買好幾台發動機。」
「保證金二十萬也得在競拍前交。」陳嶼問,「貸款什麼時候能放?」
「過戶、抵押登記和保險生效以後。拍賣保證金與首付款都要自籌。」
這意味著他們得把前面的錢補齊,銀行才會接後面那一段。
客戶經理又翻到流水頁。
順海號恢復作業後的魚款、海洋站協作結算、冷庫交易和船塢付款都有記錄,收入不算穩定,至少不是一張空表。
「貸款期限最長五年,按現在的利率,月供一萬二上下。遇到修船、休漁或者連續空航次,月供不會跟著停。」
客戶經理又提到順海號。
舊木船的評估值只有七萬八,作為補充抵押,最多再擠出四萬元額度。代價是兩條船同時設押,任何一筆月供逾期,順海號也會被納入處置。
陳嶼在那一欄寫了「不採用」。
順海號價值不高,卻是他們付油錢、月供和維修費的現成工具。為多貸四萬把唯一能工作的船一起壓進去,風險不合算。
林秀琴坐在陳嶼旁邊,把父親住院、複查和後續康復費用單獨放到左側。
「這一筆不抵押,也不算首付。」
客戶經理看了眼。
「家庭應急金不動,對審批反而好。全押進去,銀行也會判斷你們沒有抗風險能力。」
方勇低聲說:「原來留錢還能提高貸款成功率。」
「前提是別回頭又把它花掉。」林秀琴說。
她把家裡的帳戶重新分了三欄。
父親治療和康復金五萬,不能碰。
家庭六個月生活費兩萬四,不能碰。
順海號燃油、維修和保險儲備三萬,不能碰。
真正能調去競拍的,是現有經營資金七萬三。
陳嶼看過數字。
「順海號不賣。」
「我也沒讓你賣。」林秀琴把帳本合上,「新船沒到手以前,舊船是家裡掙錢的東西。為了交首付把它處理掉,遠瀾號修船時你們靠什麼進帳?」
她沒有反對買船,只把不能動的錢一筆筆劃了出來。
客戶經理列印了附條件授信意見。
六十三萬額度保留十五天,最終金額以成交價、船檢和抵押評估為準。遠瀾號若流拍或設備權屬繼續不清,審批自動終止。
陳嶼在材料清單上簽字。
從銀行出來,方勇把七萬三和五十五萬併到一張紙上。
「能動的不到缺口七分之一。圖鑑那場魚汛要是只給咱一條二十斤的,連保證金都不夠。」
「圖鑑沒保證有魚。」陳嶼說。
那頁記錄仍只寫著暖流水線外緣深水層,連水溫、魚層和具體位置都沒有。七天是一段機會,不是一張能在銀行兌錢的票。
下午,兩人去了許萬成的收購點。
許萬成已經從遠海船貨群里看過卸貨照片。桌上擺著三張近兩天的大眼金槍魚成交單,規格、芯溫和肉色不同,單價能差出一倍。
「我可以給二十萬預購款。」他說,「條件是六個月內,你們所有十公斤以上的大眼金槍魚都交給我。收購價按我對接的終端訂單算。」
方勇把合同翻到價格條款。
「終端訂單是多少,我們上哪兒知道?」
「我負責渠道,也承擔賣不掉的風險。」
「價格也全由你說。」陳嶼把合同推回去,「二十萬不是投資,是拿未來半年貨權。」
許萬成沒有否認。
「你們現在缺保證金,我提供現金。沒有條件,我憑什麼壓款?」
「預購可以,只限這一場魚汛。」
「七天內一條沒抓到呢?」
「預購款四十五天後開始退,分三期。抓到合格魚,按成交價抵扣。你有二十分鐘報價權,不簽獨家。」
「我還要處理記錄。」
「捕獲時間、放血、入冰、芯溫和運輸記錄都給。具體魚點和完整航跡不給。」
許萬成重新拿了一張紙。
預購金額從二十萬降到十五萬。
適用範圍限定為本輪大眼金槍魚魚汛,最多抵扣兩條合格漁獲;報價不得低於同日三個可核驗採購價的中位數。許萬成二十分鐘內不報價,陳嶼可以另找買家。
魚汛結束仍未交貨,預購款不立刻追繳,四十五天後分三期退還,不額外計息。若陳嶼隱瞞合格貨源或偽造處理記錄,剩餘款項立即到期。
許萬成看著最後一條。
「十五萬隻買兩條貨的報價權,我占不到多少便宜。」
「你能提前鎖兩條高規格貨,還能拿完整品質記錄。」陳嶼說,「我承擔空航次和還款風險。」
「你要是抓到一條三百斤的,也只給我二十分鐘?」
「對。價格不合適,我不賣。」
許萬成用筆敲了敲桌面。
「行。你現在敢把話寫進合同,說明至少知道怎麼保住魚。」
雙方簽完,十五萬預購款當場進了經營帳戶。
加上能動用的七萬三,拍賣保證金終於有了著落,還能留下少量航次準備金。銀行要求的五十五萬自籌額,卻仍有三十二萬七千的空缺。
方勇盯著新餘額。
「剛才還差五十五,現在差三十多。聽著順耳多了。」
「這十五萬不是賺的。」陳嶼說,「魚抓不到,就變成欠款。」
「至少有人願意讓咱欠,說明貨路跑出來了。」
傍晚,兩人回到順海號。
梁海福正在駕駛台核對外海天氣。大眼金槍魚活動在更深的溫層,順海號能不能安全到達、油量夠不夠、現有線組能不能下到目標層,全都還沒算。
陳嶼剛把銀行授信意見和預購合同放進防水袋,無線電便響了。
周海盛的聲音從公共頻道傳來。
「順海號,聽說你們也在問大眼魚訊。」
陳嶼拿起話筒。
「誰告訴你的?」
「碼頭一天卸兩條大眼,想不知道都難。」周海盛說,「金鯊號已經聯繫了金鯧號和海順二號。三條船分段找水線,共享第一次有效魚訊。」
方勇靠到無線電旁。
「他組隊速度比咱借錢還快。」
周海盛接著說:「明天下午,金鯊號上談航線、分成和救援規則。你們願意進隊,就帶順海號的續航和冷鏈數據來。」
「魚點還沒找到,你就拉三條船?」
「一條船找七天,三條船不一定要找七天。」
陳嶼看向海圖。
一百一十八萬的遠瀾號還停在城北。
三十二萬七千的缺口壓在帳戶外面。
大眼金槍魚的魚汛,只剩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