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站數據室的屏幕上鋪著三張圖。
第一張是近五天表層水溫，第二張是葉綠素濃度，第三張標著幾條遠海船的公開捕獲區間。
蘇清禾把時間軸往前拖了十二小時。
「碼頭卸下來的大眼金槍魚，不是從同一個點抓的。最東邊和最西邊差了二十多海里，捕獲時間也差了六個小時。」
方勇盯著屏幕上的色塊。
「圖鑑不是說魚汛只有七天嗎？這麼大一片，咱拿什麼找？」
「七天是活動窗口，不是七天都停在一塊地方等你。」陳嶼說。
蘇清禾點開葉綠素圖。
沿暖流水線外緣，有一條顏色較淡的狹長帶從東南向西北彎過。表層營養鹽不高，邊緣卻出現幾處小範圍聚集。
「公開數據只能說明這裡存在水團交界。」她說，「葉綠素高不等於有大眼金槍魚，表層溫度合適，也不代表魚就在表層。你們得找溫層變化、餌魚回波和實際咬口。」
梁海福把航道圖壓在桌角。
順海號到這條狹長帶，最近點四十八海里，最遠點超過七十海里。去最近一段，當天往返還能留足油；繼續追到東南端，返航餘量會被壓到安全線附近。
「船只能查西北這半段。」他說，「越過這條線，不管有沒有魚都掉頭。」
方勇指了指金鯊號上傳的魚訊。
「周海盛說他們船隊能往外頂。」
「他有三條船互相照應。」梁海福說，「組隊能提高救援能力，不能把順海號變大。」
陳嶼把公開水溫數據和圖鑑記錄疊在一起。
視野中的淡藍頁面展開。
【目標：大眼金槍魚】
【活動水層：夜間上浮；日間進入中深層】
【當前溫層線索：十二至十八攝氏度水體邊緣】
【有效收錄條件：完成活體狀態觀察；取得完整體長、體重記錄；完成有效品質處理】
【活動範圍：暖流水線外緣】
【剩餘魚汛窗口：六日】
沒有坐標，也沒有哪一塊顏色最值得下鉤。
系統給的是魚會待在哪種水裡，海圖給的是哪裡可能存在這種水。兩邊疊上，只能把幾十海里的範圍縮掉一部分。
「白天找二百五十米以下，傍晚再看上浮層。」陳嶼說，「三條船分段測溫，誰發現連續餌魚回波，其他船再往那邊收。」
蘇清禾提醒道：「普通探魚器未必能穩定看到幾百米下的魚。魚種還得靠捕獲確認，別把一條模糊回波直接當目標。」
下午兩點，金鯊號駕駛台里坐了六個人。
金鯧號和海順二號各來一名船東。桌上沒有魚點，只有三條船的油量、通信範圍、冷藏能力和返航底線。
周海盛把規則寫在白板上。
「誰找到第一組有效魚訊，必須報水溫、時間、深度和航向。坐標延遲十分鐘共享，避免三條船一起壓過去。空回波、漂浮垃圾和單次鳥群，不算有效。」
金鯧號船東問：「共享魚訊以後，誰中魚算誰的？」
「各船各線，魚貨歸自己。」陳嶼說，「需要別的船擋流、拖帶或者提供冷艙，按實際服務結算。救人和船隻故障不拿魚貨分成談條件。」
海順二號船東問：「順海號真中一條兩三百斤的，冷艙裝得下？」
「超過現有箱體規格，金鯊號提供急冷位，費用按占艙體積和時間算，不按魚價抽成。」
周海盛看向陳嶼。
「我可以給一個急冷位。條件是順海號發現有效魚層，不能只報大概海區。」
「報水溫、深度、船速和十分鐘延遲坐標。完整航跡各船自己留。」
「成交。」
三船每半小時報一次船位和油量，任一船低於返航儲備，最近的船陪同退出。天氣變化由各船船長決定撤離，沒人能用魚訊要求另一條船繼續頂。
梁海福看完才簽字。
「這張紙管不了海，至少能管住誰出了問題還亂喊。」
離開金鯊號時，周海盛叫住陳嶼。
「深水線組準備多少？」
「一千米主線，實際不放滿。」
「我們帶一千二。魚白天真壓到五百米以下，順海號的回收速度會吃虧。」
「魚還沒找到，輪不到比誰收得快。」
回到順海號，船尾已經擺著一隻二百二十升的臨時副油箱。
箱體固定在船中線偏前的位置，底下加了橡膠墊和鋼製限位，進油、回油和通氣管全部分開，外側還有手動切斷閥。
方勇蹲在旁邊擰最後一隻卡箍。
「租三天一千二，押金五千。魚沒見著，柴油住得比我舒服。」
「副箱只轉油，不直接給主機供油。」陳嶼檢查接口，「滲一點都得拆。」
梁海福按新增重量重新看吃水。
副油箱裝滿後增加近兩百公斤。為了不讓船尾繼續下沉，他們卸掉大吊帶、閒置地籠和一箱潛水配重。冰料分到左右兩側，淡水按三人兩天應急量準備。
「總重能接受。」梁海福說，「油留三成返航，副箱剩四分之一時結束搜索。」
租來的衛星通信終端裝在駕駛台上方。
開機、定位、短報文和緊急呼叫依次測試，海洋站和金鯊號都收到了回傳位置。租金兩千六，流量另算，押金一萬。
方勇看著扣掉的兩筆錢。
「預購款剛進來，設備就排著隊分。」
「這趟空船回來，錢也得按合同退。」陳嶼說，「通信和油是給人回來的。」
傍晚，順海號完成副油箱靜置測試。
陳嶼從箱底放出一小段柴油，沒有水層和雜質。主副油路切換兩次，主機轉速穩定，機艙也沒有新油味。
許萬成調來一隻可循環冰漿箱，費用從後續魚款里扣。箱體裝到一半水位做了循環測試，回水沒有死角，溫度探針和記錄器也能同時工作。
方勇拍了拍箱蓋。
「油能裝，魚能冰，人能報位置。現在缺的只剩魚。」
陳嶼把三段搜索區、目標溫層和返航線貼到駕駛台。
順海號還到不了陸架斷層，也不會因為裝了一隻副油箱就變成遠海船。
可這一次，他們有各自的搜索區，深水釣組、冷鏈、通信和退出條件都已經落在紙上。
晚上八點，龐中介發來拍賣平台通知。
遠瀾號原定五天後的競拍，因資產交付清單完成補正，調整到三天後上午十點。保證金繳納截止時間，也提前到了後天中午。
方勇看了一遍。
「魚汛剩六天，拍賣只剩三天。咱要是在海上中條不肯上來的，回來船都賣完了。」
陳嶼把通知存進防水文件夾。
「明早四點出港。」
梁海福問：「拍賣怎麼辦？」
「保證金今晚交。競價授權和貸款材料交給我媽保管。」
陳嶼將二十萬元轉入拍賣保證金帳戶。
帳戶餘額少了一大截，遠瀾號的競拍資格卻正式亮起綠色。
三天時間。
他們得在海上找到魚，也得在魚上船以前，保住買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