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海號可用線八百四十米,不能照著七百米垂直放。」
陳嶼把線杯餘量和探魚器上的回波深度寫在防水板上。
線入水後會被中層流帶斜。目標在七百米,真正放出去的主線可能超過八百米。卷線器還要保留最底下幾十米,防止接頭直接吃力。
方勇提起準備好的沉降墜。
「四公斤還不夠?」
「剛才的溫深線到三百米已經斜了四十多米。四公斤下到目標層,魚群早換地方了。」
梁海福看過三條船的位置。
「配重加到五公斤半。順海號往東南漂,讓線跟著下層流走。船速只修方向,不頂流。」
金鯊號和金鯧號也在調整線組。
周海盛從無線電里報出方案。
「金鯊號放六公斤墜,探餌深度七百二。金鯧號守六百五到七百。順海號放下游,不夠線就停,別把安全餘量也扔進去。」
「收到。」
方勇把鰹魚腹條穿上圓鉤,外面補了兩圈棉線。魚肉邊緣切得窄,減少下沉阻力,鉤尖和倒刺全部露在外面。
陳嶼檢查完前導線,又在主線八百米位置做了紅色標記。
「見紅線不再放。」
「魚要在下面十米呢?」
「十米的魚可以不抓,十米的線不能憑空長出來。」
方勇把線組推到船尾。
五公斤半的配重入水後,卷線器開始勻速放線。前兩百米下得很直,超過三百米,線角逐漸朝東南偏。
梁海福讓順海號順流漂移。
主線進入四百米後,下降速度明顯變慢。線杯上的數字持續增加,深度傳感器卻落後了近五十米。
方勇盯著兩組數。
「線出五百二,餌才到四百六。」
「中層流在拖線。」陳嶼說,「別加剎車。」
「再拖下去,八百米只能到六百多。」
「這組繼續做測試。現在收回來,連流速都測不全。」
四點十二分,餌組進入五百八十米。
金鯧號已經到達六百六十米,金鯊號的重墜則壓到六百九十米。順海號的線組最輕,下沉速度也最慢。
探魚器上的大型回波早已離開七百米,向東南又滑出一段。
方勇看著所剩不多的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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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放?」
「到紅線停。」
線杯轉到八百米,陳嶼壓住剎車。深度傳感器顯示六百七十二米,距離目標層還有幾十米。
餌懸在水裡不到三分鐘,竿尖出現兩次細碎抖動。
第一次像小魚啄餌。
第二次卻沿主線傳回一陣短促摩擦。
方勇扶住卷線器。
「有東西碰了。」
竿尖向下壓了半尺,又很快彈回。線輪沒有持續出線,主線卻連續顫動,像水下有東西咬住魚肉來回甩頭。
「別揚竿。」梁海福說,「不像大眼。」
方勇把剎車加了一格。
水下的拉力突然消失。
一千米主線靠舊卷線器回收得很慢。配重、海流和濕線重量全壓在剎車軸上,線輪轉了半個多小時,深度才回到三百米。
方勇換了兩次手。
「魚沒釣著,胳膊已經按遠海標準收費了。」
「這只是第一組。」陳嶼摸了摸卷線器外殼,「溫度正常,繼續勻速。」
五點二十八分,圓鉤終於離開水面。
鰹魚腹條已經沒了。
前導線上留著一片粗糙擦痕,最外側的編織層像被砂紙來回磨過。棉線斷口旁還有一個明顯的半圓缺口。
梁海福看了一眼。
「小鯊類。餌在六百多米掛得太久,讓它撿了。」
方勇捏著空鉤。
「幾十塊魚肉送下去餵了個看不見的。」
「至少知道四公斤到五公斤半都太慢。」
陳嶼把第一組的線長、深度和下沉時間記入表格。
繼續增加配重可以加快下降,卻會提高回收負荷。順海號的卷線器比另外兩條船小,不能照搬金鯊號的六公斤方案。
他把第二隻配重拆開,換掉外形較寬的舊鉛塊,裝上兩塊細長沉降鐵。總重量加到六公斤,迎流面積卻小了一截。
鰹魚背肉也重新切過。
第一組餌將近半斤,第二組只留拳頭大小,表面用細網包緊,避免下降途中被小魚撕散。
方勇看著縮水一半的魚肉。
「大眼真看得上這么小一口?」
「它看得上活魚,也不代表每次都吞一整條。深度下不去,餌再大也只是餵路過的。」
六點零二,第二組線下水。
順海號提前移動到下層流上游。梁海福保持低速,讓船和線組一起向東南走。主線不再被拉出很大的斜角,六百米以前的下降速度比第一組快了近一半。
金鯊號在這段時間出現過一次咬口。
重竿壓了十幾秒,魚卻沒有掛牢,只在鰹魚餌上留下一排深口。
周海盛重新裝餌後沒有搶位置。
「目標還在。金鯊號回波六百九十到七百四十,向西南移動。順海號的線進去沒有?」
「六百八十,繼續下。」
「你們在下游,別超過八百米主線。」
第二組放到七百六十米時,深度傳感器顯示七百零八。
陳嶼讓方勇停放。
線杯距離紅標只剩幾層,餘量不到九十米。梁海福將順海號轉到與下層流相同的方向,儘量減小主線側拉。
天色逐漸暗下去。
三條船的作業燈隔著海面各亮一處,誰都沒有繼續放第二副線。
七點二十一分,順海號的竿尖向下點了一次。
力道不大。
方勇握著搖柄等了幾秒。
第二次,整根竿身緩慢彎下去。卷線器沒有尖叫,主線卻一寸寸往外走,像水下有人拖著沉重的東西轉身。
「咬口。」方勇說。
「剎車不動,讓它帶。」
魚又走了十幾米。
竿尖停住半秒,隨即向海面壓下。線輪速度一下提高,最外層主線快速消失。
「收剎車?」
「別鎖,提竿掛實。」
方勇抬起竿身。
圓鉤受力後,水下那股力量沒有甩頭,也沒有橫向亂竄,直接向更深處壓去。
視野里浮出一行狀態。
【目標狀態:深層逃逸】
陳嶼看了一眼便收回注意。
系統確認了目標,卻沒告訴他線還夠不夠。
「中魚!」方勇喊。
無線電里立刻傳來周海盛的聲音。
「順海號報線長和方向。」
「出線八百零五,向南偏東,魚還在下。」
「金鯊號收線避讓。金鯧號往北退半海里。」
三船各自改變船位。
順海號的線杯很快露出底層顏色。
八百二十米。
八百三十米。
方勇的手壓在剎車杆上。
「再跑十米就到接頭!」
「梁叔,追線!」
梁海福已經推動油門。
順海號沒有朝魚所在的位置直衝,而是沿主線方向轉向。船頭剛順過來,主線的入水角度便開始縮小。
魚還在向下,船也在跟。
兩者之間的距離不再增加得那麼快。
方勇見出線速度下降,試著多加半格剎車。
竿身立刻壓得更低。
「退回來。」陳嶼說。
「它已經快見底了。」
「剎車攔不住,只會把前導拉斷。」
方勇把旋鈕退回原位。
梁海福將速度提高到四節。新發動機的轉速仍在磨合上限內,船身順著深層流方向追出去,主線終於停在八百三十七米。
線杯上只剩十幾圈可用線。
方勇看了一眼。
「再晚半分鐘,咱只能跟它商量退貨。」
「它沒付錢,不接受退貨。」
陳嶼握住竿身。
魚的力量從線體深處一陣陣傳回來。持續下壓的是目標,向東南偏移的是下層流,兩股拉力仍能分開。
「船再向左三度。」
梁海福補舵。
主線從斜後方慢慢回到船尾。線輪沒有繼續放空,方勇趁魚短暫停頓,搖回了兩圈。
兩圈不到一米。
至少接頭重新埋回線杯。
「保住了。」方勇說。
「只是保住線。」
這條魚仍在七百米以下。
從中魚到現在,二十多分鐘過去,他們只收回不到三米。卷線器、主機、人員體力和返航燃油都在持續消耗。
金鯊號跟到順海號東北側,保持一海里距離。
周海盛通過無線電報來深層回波。
「目標沒有脫離。你們這條正在向南走,深度七百五十左右。其他大型回波已經散了。」
「三船停止下餌。」陳嶼說,「保持通信和船位,別讓新線壓進來。」
金鯧號退出作業區,轉到上流擔任警戒。金鯊號留在側面,繼續提供順海號看不到的深層回波。
八點以後,魚停止繼續下潛。
它沒有上浮,只在七百多米的水層緩慢橫移。方勇每次收回兩三圈,目標發力便又吐出去一部分。
冷漿箱裡只有十幾斤鰹魚。
真正值錢的那條,還隔著七百多米海水。
夜裡十一點五十,衛星終端收到林秀琴發來的短消息。
【競拍材料已核完。明早十點開始,按約定上限出價。】
方勇看完屏幕,又看向仍舊彎著的竿。
「離拍賣還剩十個小時。」
陳嶼握住發熱的卷線器支架。
主線只從最低點收回二十多米,魚仍沒有明顯上浮。
順海號現在返航,魚只能剪線。
繼續留在海上,他便無法趕回競拍現場。
梁海福看著油表。
「返航餘量還在,但這條魚至少還得熬幾個小時。」
陳嶼把衛星終端固定回支架。
「船不回。」
他將剎車溫度和剩餘線量重新寫上記錄板。
「魚掛在七百米,明早的船,讓岸上替我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