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十七分,順海號的主線只收回三十一米。
魚仍在七百米附近橫移。
方勇把電絞盤調到最低擋,讓它只收卷線器前面的松線。電機每工作兩分鐘便斷電散熱。第四次啟動後,機艙口飄出一股發甜的焦味。
方勇鼻子動了動,立刻鬆開控制杆。
「不是剎車片。」
他掀開控制箱,裡面沒有明火,接線端子卻燙得碰不住。電纜外皮發軟,電機尾部冒出一縷白煙。
「總閘切掉。」陳嶼說。
方勇拍下分路開關,又跑進機艙斷開絞盤支路。電機停轉後,主配電電壓恢復,冷漿箱、衛星終端和艙底泵都沒有掉電。
梁海福仍盯著主線方向。
「魚在走,別全圍到控制箱邊。」
陳嶼回到船尾,壓住手動剎車。主線緩慢吐出兩米,魚沒有繼續下潛。
方勇戴上絕緣手套拆開端子蓋。最裡面的接線已經發黑,絕緣層黏在銅排上。
「端子能換,繞組味不對。」他說,「再通電,八成真燒。」
「隔離,貼停用標記。」
「海上不試一次?」
「船上還有油、冰和衛星終端。為了一台絞盤把線路帶著燒,魚上來也是熟的。」
方勇拔掉控制保險,將電纜頭分別包好。電絞盤徹底退出作業。
濕透的主線還有八百多米。
卷線器能手搖,可配重、魚力和水流全壓在搖柄上,靠人硬轉撐不了多久。
陳嶼把原來的連續回收改成分段。
梁海福順線追船,線角縮小時方勇收五圈。魚發力便停,船靠過去再收。陳嶼管剎車和排線,每二十米換一次人。
「我也搖?」梁海福問。
「船位穩的時候搖,魚轉向你回駕駛台。」
「早這麼分,我還能少聽半宿輪子響。」
第一輪只收回十二米。
魚向南偏轉,剛收進線杯的四米又吐了出去。
第二輪,梁海福提前壓住線角,方勇一口氣轉回八圈。
「停。」陳嶼說。
方勇鬆手,魚力沿竿身重新壓下來。
「再多一圈都不讓?」
「你多搶一圈,它能帶走十圈。」
凌晨三點,線長回到七百八十多米。
他們用了三個小時,只從海里拿回五十多米。副油箱液位也降了一截,低速追線比直航更費油。
金鯧號在上流守到兩點半,油量接近返航線後向北撤開兩海里,繼續做通信警戒。金鯊號仍留在東側,用深探頭報魚層。
周海盛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
「目標六百八十米,已經開始上浮。把主線交到金鯊號,我們用電絞盤接。起魚、冷艙和返程護航我全包,魚貨按六四,你們六。」
方勇正揉手腕,聽見「電絞盤」三個字,轉頭看陳嶼。
六成並不低。
順海號失去電動輔助,魚還隔著六百多米。金鯊號設備更強,轉線成功以後,至少不用拿手臂和油量繼續磨。
可兩船並靠轉線,任何一次鬆緊變化都可能擴大鉤口;魚若衝刺,主線還會橫在兩船之間。
「魚不轉。」陳嶼說,「金鯊號幫我們擋東南側流,按油耗和作業時間結算,不抽魚貨。」
周海盛回道:「我擋流也要占船位,真出故障還得陪你們回港。」
「固定三千,返航拖帶另算。魚跑了,擋流費照付。」
「三千不夠。」
「四千,包含六小時船位協助。超過以後每小時五百。」
無線電安靜了一陣。
「成交。」周海盛說,「金鯊號從東南壓流,不碰你們主線。」
金鯊號駛到半海里外,保持與順海號平行。船體擋掉一部分橫浪,順海號船尾線角逐漸回正,收回的主線不再被側流奪走。
天亮前,線長降到七百一十米。
方勇的兩隻手掌都磨紅了。他把毛巾纏到搖柄上,剛要繼續,被陳嶼換下來。
「十分鐘。」
「我還能轉。」
「你手麻了,感覺不到搖柄回彈。」
「那你轉。」
「我正轉。」
陳嶼接過位置。濕線穿過導向輪,每搖一圈只增加一層。魚向外走時,搖柄便反向頂回來。
洋流觸感能讓他分清水推和魚拉。
它不會替他多出一分力氣。
上午九點五十七分,衛星終端收到林秀琴的信息。
【平台已開拍。第一輪按計劃,不追價。你們管船。】
方勇看了眼時間。
「你真不看看?」
「看了也不能在海上按出一條船。」
陳嶼把終端屏幕扣回支架。
「我媽手裡有上限。超過就不要,沒超過按表走。」
十點以後,大眼金槍魚的上浮速度快了一些。
金鯊號深探頭連續報出五百八十、五百二十、四百六十米。它圍著下層水團走長弧,順海號跟著改船位,主線一點點回到六百米以內。
中午十二點,三個人輪流吃了壓縮餅乾。
方勇左手端水,右手還放在剎車杆旁。
「抓條魚,午飯都得看它什麼時候歇。」
梁海福咽下一口水。
「它沒讓你抓。」
「那它掛咱鉤上幹什麼?」
「可能也在問。」
下午兩點,主線收回到三百七十米。
魚第一次出現明顯的短促抖動,竿尖連續點了幾下。陳嶼沒有加剎車,讓梁海福降速。
上浮過快會傷魚,也會撕大鉤口。陳嶼讓船跟著走,不往上硬拔。
系統只浮出兩項狀態。
【疲勞】
【防禦】
方勇看見線輪終於不再持續出線,精神又提了起來。
「它累了。」
「我們也沒比它新鮮。」
電絞盤外殼已經冷下去,方勇拆下端子量了絕緣。
讀數仍不合格。
他把蓋子重新裝回去。
「回港拆電機。今天別想讓它復工。」
「寫進維修表。」
「我都快把這台船寫成一本書了。」
下午四點四十,魚層進入一百米以內。
金鯊號撤掉深探頭,改在順海號東側保持低速。周海盛沒有再提接魚分成,只讓船員準備拖帶繩和急冷艙位。
「魚真上來,金鯊號可以借吊臂。」他說,「起吊和冷艙費用另算,貨權不動。」
「需要時叫你。」
順海號右舷已經清空。
配重在兩百米時脫扣釋放,魚開始在船下走圈。
梁海福用最低航速帶著船轉,始終不讓線壓向螺旋槳護架。
傍晚六點二十三分,主線只剩四十多米在水裡。
陳嶼貼著竿身,能感覺到魚每次擺尾後的停頓越來越長。應激狀態仍是【防禦】,沒有進入瀕死。
方勇拿起搭鉤,又被他按回架子。
「現在不用。」
「我就放手邊。」
「放白線外。」
水下傳來一股緩慢側力。
一片深色魚影從順海號右後方掠過,背部寬得超過冰漿箱內徑。它沒有露頭,只在作業燈照不到的水層轉了一圈,黃色小鰭短暫划過水面。
方勇握住尾繩。
「個頭比碼頭那幾條大。」
金鯊號上的船員忽然報了一句。
「東南側有背鰭,三條,不對,後面還有。」
陳嶼抬頭看去。
幾道三角形魚鰭隔著百餘米切開水面,正沿著順海號留下的血餌味和魚線震動靠近。
周海盛的聲音緊跟著進入無線電。
「鯊魚被動靜引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