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鯊號往東南壓，別靠魚線。」
陳嶼握著無線電，另一隻手仍壓在竿座上。
周海盛沒有問第二遍。金鯊號提高轉速，從順海號外側繞出一個大弧。螺旋槳推開的白水橫在鯊魚與魚線之間，船員又用鐵管連續敲了幾下船幫。
最靠前的兩道背鰭偏開方向。
後面幾條沒有散，只在百米外跟著轉。
「它們不是沖船來的。」梁海福說，「聞著餌味，聽見魚掙扎，過來撿便宜。」
「那也不能讓它們撿到這條。」
方勇把搭鉤換成長柄軟套，尾繩和兩條吊帶分開放到右舷。大眼金槍魚還在船下走圈，主線每轉一周，便從右後方壓到船尾。
陳嶼沒有急著收。
魚離水面不到四十米，最後這段最容易把前面一天的力氣全賠進去。線拉得太緊，鉤口會被撕開；魚被硬拖到水面，剩下的力氣也可能全砸在船幫上。
「梁叔，兩節，順著它轉。」
順海號沿魚的方向走弧。方勇每等主線回到正後方，才搖兩圈。
卷線器的溫度又開始升。
電絞盤已經斷電，主線全靠手搖。剎車座摸上去燙得發麻，舊散熱片上凝著一層鹽霧。
方勇看了眼壞掉的電機。
「給輪子做個水冷。電機不能救，剎車還能保。」
他取來活水艙的備用回水管，在管尾扎出幾個細孔，又用金屬夾固定到剎車座外側。海水沒有往線杯和軸承里灌，只沿散熱片外緣緩慢流過，最後落進艙底排水槽。
陳嶼看著電壓表。
「用備用泵，五分鐘停一次。冷水別碰剎車片。」
「知道。給它擦汗，不給它洗澡。」
水流接通後，散熱片上的白汽很快淡下去。輪子依舊不能連續受力，至少不會每收十米就停半小時。
七點零六分，魚影第二次貼近水面。
寬大的背部從船尾外掠過，眼睛在側燈下反出一層暗光。它沒有翻身，尾鰭仍能穩定擺動。
視野里的狀態停在兩項。
【疲勞】
【迴避】
陳嶼把作業燈向外轉了十五度，燈口壓低，沒有照向金鯊號駕駛台。
魚剛才不是要撞船，它在避開船底最亮的區域。
燈光移走後，大眼金槍魚的繞圈半徑縮小了一截，主線也不再反覆掃向護架。
方勇看見線角變化。
「燈也嫌？」
「在七百米下面待著的魚，你拿兩盞燈照它眼睛，它不躲才怪。」
「行，等它上船，我給它關燈睡。」
金鯊號又從東側經過一次。
「外圍還能壓。」周海盛說，「你們抓緊。天全黑以後，我也不能一直圍著你們轉，容易壓到主線。」
「再給四十分鐘。」
「超過四十分鐘，擋流按下一小時算。」
方勇聽見這句，手上搖得更快。
陳嶼按住搖柄。
「別替五百塊撕魚嘴。」
「我就是活動一下。」
「活動去搬吊帶。」
八點前，主線收回到十二米。
魚已經能從水面看見完整輪廓。背部厚，胸鰭長，腹部沒有被鯊魚咬過，圓鉤掛在右側嘴角。長時間搏鬥讓它的速度下降，卻沒有側翻。
陳嶼讓梁海福把船速降到怠速。
「方勇，軟套過尾柄。別碰主線。」
方勇伏在白線內，長柄軟套從魚尾後方送下去。第一回落空，大眼金槍魚擺尾帶起一片水，軟套被推到船底。
「收回來，等它繞。」
魚走完半圈，再次靠近右舷。
方勇沒有追著套，等尾柄進入軟環才收緊。尾繩吃力，魚體立刻向外偏。
「放半米！」陳嶼說。
尾繩鬆開，魚沒有被拽橫。方勇順著擺尾節奏重新收緊，軟套穩穩卡在尾柄前方。
「尾控住了。」
「只控方向，不抬。」
陳嶼把前吊帶從鰓後外側穿過，不壓腹部，也不勒鰓蓋。後吊帶托在尾柄前方，兩條帶子都留著活動餘量。
金鯊號靠到上流十五米。
吊臂沒有越過兩船之間，只把吊索放到順海號右舷外側。方勇用長鉤接住，扣進兩條吊帶的平衡環。
周海盛問：「吊不吊？」
「魚頭留水裡，抬十厘米測尺寸。」
吊臂緩慢吃力。
大眼金槍魚的背部貼出水面，魚頭仍浸在水裡。它擺了兩下尾，吊帶位置沒有滑動。
方勇將軟尺沿魚體外側拉開。
「叉長兩米零八，誤差兩厘米。」
陳嶼拍下嘴角鉤位、魚鰓開合和體表情況，又用防水探針貼近背部最厚處。
「表面溫度十八點六，海水十七點九。狀態能處理。」
圖鑑沒有完成結算。
【體長記錄：有效】
【體重記錄：缺失】
【品質處理：未完成】
魚仍在動，鯊魚也沒有完全離開。
陳嶼讓吊臂繼續保持低位，把甲板中間的冰漿箱蓋全部拆掉。二百多升的箱體裝不下整條魚，只能作為降溫池使用。真正的處理位置鋪上濕墊，放血刀、鰓剪、沖洗管和溫度記錄器排成一線。
方勇看了一眼魚，再看箱子。
「這箱子裝它，跟拿鞋盒裝我差不多。」
「所以不往裡塞。起魚以後放濕墊，處理完轉金鯊號急冷艙。」
「冷艙費又得算。」
「魚壞了更貴。」
八點二十七分，遠處的背鰭只剩兩道。
金鯊號改到順海號下流，船聲將它們帶離起吊方向。梁海福鎖住舵位，讓兩條船保持平行，不讓吊索橫掃甲板。
「人員全到左側。」陳嶼說，「魚離水以後，誰也不站吊帶正下方。」
吊臂提高。
大眼金槍魚離開水面，尾部立刻甩向右舷。方勇用尾繩控制擺幅，陳嶼扶住前吊帶，不碰魚腹。船身向右沉了一截，梁海福讓方勇把一隻備用冰桶移到左舷，壓住船身傾斜。
魚被吊到甲板上方時，電子吊秤亮了。
數字跳過一百四十公斤，停了半秒，又繼續往上。
一百五十二。
一百五十八。
最終定在一百六十一點七公斤。
方勇看著屏幕。
「三百二十三斤四兩。」
「拍秤，帶吊帶重量也拍進去。」陳嶼說，「回頭扣皮。」
圖鑑頁面在魚體落上濕墊前展開。
【大眼金槍魚巨物級有效收錄：待完成】
【體長、體重與活體狀態記錄：有效】
【品質處理：待完成】
【附加記錄條件：取得一份合規組織樣本】
【限制：不得擴大創口，不得影響食用品質】
方勇握著尾繩。
「魚剛上來，系統還要留作業？」
陳嶼看向嘴角那處已經存在的鉤口。
「不是讓我們多開一刀。」
吊臂開始下降。
三百多斤的大眼金槍魚，正緩慢落向順海號鋪好的濕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