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八萬的報價亮在屏幕上,倒計時重新跳回三十秒。
林秀琴把授權書推到陳嶼面前。
「魚款、貸款和稅費我都重新算過。上限一百零一萬,一分不加。拍下來以後,維修帳戶至少還要留十萬。」
「按這個走。」
陳嶼拿起號牌。
「九十九萬。」
大廳後排有人放下了競買器。遠瀾號船齡不短,交付以後還要補鋼板、檢修主機、恢復保險,九十九萬已經不是隨便試價的數字。
鄭遠舟回頭看了陳嶼一眼,抬牌。
「一百萬。」
方勇站在過道邊,嘴唇動了動。
「他不是只要聲吶嗎?」
「所以他還在算。」梁海福說,「船歸他,修船的錢也得歸他。」
屏幕進入最後二十秒。
陳嶼沒有馬上加價。他打開補充交付清單,再看了一遍最後三行。
封存聲學終端一套。
船底換能器與主幹線按現狀交付。
歷史數據權屬另行核驗,不影響船舶過戶。
鄭遠舟要的是設備和數據。可為了拿走一台舊設備,先買下一條需要整修的鋼船,再承擔停泊、船檢和處置成本,這筆帳同樣有上限。
倒計時跳到八秒。
陳嶼舉牌。
「一百零一萬。」
數字落上屏幕。
鄭遠舟的手還搭在競買器邊,卻沒有再按。
拍賣師報到第三次,落槌。
「遠瀾號,一百零一萬元,成交。」
方勇長出一口氣,剛要拍陳嶼肩膀,被林秀琴用文件袋擋開。
「他兩天沒睡,讓他站穩。」
「我就是確認一下,百萬船東是不是實心的。」
陳嶼接過成交確認書。
屏幕上的綠色「成交」只亮了幾秒,後面的付款、過戶、抵押和保險清單便一項項彈出來。
這條船到手,不等於帳沒了。
銀行船舶抵押貸款六十三萬。大眼金槍魚的成交記錄通過覆核後,銀行又批了十萬元維修專項經營貸,只能用於船檢、保險和修復,不得拿去補家庭支出。
兩筆貸款合計七十三萬。
其餘成交款、稅費和第一期保險由經營帳戶支付。順海號的三萬元維修與燃油儲備、陳建潮的治療費和家裡的生活費仍舊沒有動。
客戶經理把還款表遞過來。
「五年期,前六個月不能只付利息。兩筆合計每月接近一萬四。遠瀾號停航,月供也照扣。」
方勇看著最後一欄。
「以前欠兩萬多,我還能裝沒看見。現在這張表,折起來都硌手。」
「那就別折。」林秀琴說,「貼駕駛台上。」
鄭遠舟走過來,沒有提剛才少舉的一次牌。
「船是你的。封存設備的歷史數據不因為成交自動歸你。」
「清單寫得很清楚。」陳嶼說,「設備隨船交付,數據按核驗結果處理。你有合法權利,走登記;想拆設備,等交付方案。」
「我會申請共同開封。」
「可以。操作記錄、原始鏡像和設備狀態,各留一份。」
鄭遠舟點了下頭。
他沒有為一台狀態不明的舊聲吶把價格抬過自己的成本線,陳嶼也沒有為了贏他突破一百零一萬。
兩個人買的不是同一樣東西。
兩天後,遠瀾號完成司法交付。
法院交付員將新的船舶權屬回執遞給陳嶼時,方勇特意把順海號的舊鑰匙和遠瀾號鑰匙放在一起拍了張照片。
一把鑰匙外殼磨白,另一把還掛著司法交付牌。
「以前咱為一萬八船塢費到處湊。」方勇說,「現在倒好,直接欠七十三萬。」
「至少欠款對應的東西能開出去掙錢。」
「這句話我得抄在月供下面,哪天不想幹活就看一眼。」
陳嶼沒有攔他。
遠瀾號不是帳戶里一串數字。冷艙、深水接口、液壓絞機和更大的甲板都已經落到手裡。順海號到不了的暖流外緣和陸架斷層,終於有了一條能按規則駛過去的船。
代價也寫在同一張權屬回執後面。
五年,六十期。
新船名暫時沒有變更,船體、主機、冷艙、液壓絞機和發電機按清單逐項簽收。銀行工作人員辦抵押登記,保險公司在機艙和駕駛台補拍了照片。
梁海福重新走了一遍甲板。
「船能修,證也能接。沒做連續負載試驗以前,不出外海。」
「拖去船廠再說。」陳嶼說。
方勇站在遠瀾號駕駛台里,摸了摸比順海號寬一倍的操作台。
「這地方夠我放三本維修表。」
「把一本寫明白再說。」
交付管理員拆開鉛封櫃。
櫃門裡面是一台較新的顯示終端,型號和資產補充說明一致。主機線卻沒有接到終端後面,而是穿過櫃底,鑽進駕駛台後的封板。
鄭遠舟蹲下看了一眼。
「這台只是顯示器。」
方勇用萬用表查完線路。
「船底主纜走的是後面。封板里還有東西。」
交付人員核對照片和封條編號,允許拆除固定螺栓。封板抬起不到兩厘米,裡面一束老化電纜便跟著繃緊。
陳嶼扶住板邊。
剛解鎖的張力預判沒有給出數值,只讓幾處受力變化變得更清楚。左下角電纜已經被板邊壓住,再抬,外皮會先裂。
「停。板往右平移,別往上掀。」
方勇換了位置,兩人把封板橫著送開。
後艙壁內嵌著一台黑色主機。
外殼沒有現行廠商標誌,只有那枚兩道海浪夾著聲學探頭的舊徽標。側面銘牌寫著HJ-R7,生產日期比紅燈中繼標還早一年。
正式資產清單里沒有這台主機的型號,也沒有獨立估值。
交付人員當場拍照,聯繫處置法官和評估機構。半小時後,補充確認發到現場。
設備與船體固定,未收到獨立權利人的有效取回申請,按現狀隨船交付;歷史數據繼續封存核驗,任何一方不得擅自刪除、轉移或公開。
方勇看完文件。
「一百零一萬買船,後牆還送了一台沒寫名字的。」
「不是送。」陳嶼說,「壞了也歸我們修。」
「你這人連撿漏都要算維修費。」
鄭遠舟帶來的工程師接入只讀鏡像器。方勇負責隔離供電,陳嶼核對船底換能器線路,所有操作都在兩台攝像機下進行。
主機第一次上電沒有反應。
第二次,電源模塊發出很輕的嗡聲,面板最左側亮起一枚綠燈。
顯示終端跳出灰色啟動頁。
沒有魚群,沒有海底地形。
屏幕中間只有一條細長的藍線,從左側一直延伸到最右邊。上方標著記錄通道。
R7深水被動接收。
起始時間:1998年7月19日03:12。
最近寫入時間,是今天凌晨。
方勇盯著兩個日期。
「這船停了那麼久,它拿什麼一直記?」
沒人回答。
藍線末端又向前跳了一格。
主機內部傳出一次短促的低頻脈衝。
記錄狀態從【歷史封存】變成了【持續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