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勇把舊聲吶的隔離開關壓下去,顯示終端上的藍線停住。
交付人員重新貼上臨時封條,記錄停機時間。那條從二十八年前延伸到今天的接收記錄沒有繼續展開,設備也沒有獲得實際作業權限。
「船剛到手,別急著拿它聽海底。」梁海福說,「能不能安全開出港,還沒驗完。」
陳嶼把聲吶狀態寫進交付表。
「設備封存,線路保留。驗船以前不啟用深水頻段。」
方勇摸了摸比順海號寬一倍的操作台。
「百萬的船,第一項功能是關機。」
「第二項是還錢。」
當天晚上,林秀琴把三本帳擺到老宅飯桌上。
第一本是貸款。
六十三萬船舶抵押,加十萬維修專項貸,五年六十期。月供一萬三千八百多,遇到禁漁、颱風、修船和空航次都不會暫停。
第二本是固定支出。
泊位、水電、保險攤銷、年檢、通信服務和基礎船員費用,哪怕遠瀾號一個月不離港,也要繼續往外走錢。
第三本才是航次帳。
柴油、冰、餌料、淡水、食品、港口裝卸和臨時船員按每趟單獨核算。魚款進來以後,先補航次成本,再留月供和維修,剩下的才能分。
方勇翻到最後一頁。
「買船以前,我以為七十三萬是欠款。現在看,後面還排著一隊。」
林秀琴把維修帳戶圈出來。
「十萬不能當餘額看。主機、船體和安全設備有一項超預算,這筆錢就不夠。家裡的治療費、生活費和順海號儲備都不補這個窟窿。」
「順海號儲備單獨留。」陳嶼說。
「已經分開了。」林秀琴把兩張銀行卡貼上標籤,「遠瀾號不產生收入以前,不許拿舊船的錢給新船裝門面。」
方勇指著船員工資一欄。
「我也算船員?」
「你準備白干?」
「那不能。」
「工資按出航天數和崗位算。設備修理另記工時,不能今天說幫忙,月底又說修理鋪停工虧了多少。」
方勇把本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這個制度挺正規,就是聽著不像一家人。」
「欠銀行的時候,最好別只靠感情記帳。」
第二天上午,陳嶼和林秀琴到銀行開通自動扣款,又把維修專項帳戶單獨鎖定。貸款只能憑船檢和維修票據劃出,月供帳戶低於兩期金額便會預警。
林秀琴當場留足兩個月月供。
「這筆錢誰也別碰。魚沒上岸以前,它只負責讓銀行別打電話。」
離開銀行,遠瀾號被拖進船廠檢查泊位。
主機只做了怠速和短時提速,沒有進行連續負載。陳嶼把不能延後的項目貼上紅標。
油艙底部放出的第一瓶柴油發黑,靜置後沉下一層細鏽和水。兩個檢查口的膠墊已經發硬,繼續跑遠海,船一顛,底部雜質就可能被吸進油路。
方勇看著瓶底。
「這一箱油夠給濾芯吃飽。」
「油艙清洗,供油管和粗濾一起查。」
冷艙能降溫,門封卻壓不緊。壓縮機運行二十分鐘後,右側蒸發器結霜,左側仍在滴水。滿艙裝魚時,靠門位置很難壓住溫度。
液壓絞機空載轉得順,掛上測試配重以後,回油管接頭開始滲油。壓力保持不到一分鐘便緩慢往下掉。
方勇蹲在管路旁。
「管子換掉,密封重做,泵先不判死刑。」
「做負載測試以後再定。」
梁海福檢查的是另一套東西。
兩隻滅火器臨近復檢,救生筏年檢已經過期,艉部艙底泵只能手動啟動。駕駛台的衛星終端能通電,服務沒有恢復;雷達能亮,船頭近距離盲區卻比順海號大。
他把過期救生筏的標籤扯出來。
「這些不補,船廠門口都別出。」
維修清單很快分成三欄。
影響離港的,立即處理。
影響商業作業的,首航前處理。
油漆、舊欄杆和不影響結構的外觀問題,往後排。
初步報價出來,必修項已經接近七萬元。再加主機負載、軸系檢測和保險要求的復檢,十萬元維修貸剩不下多少。
方勇看完報價。
「要不把順海號賣了?七八萬能補一截。」
梁海福直接問:「遠瀾號在船廠這段時間,拿什麼掙錢?」
「我就算個帳。」
「那就把少掉的收入也算進去。」
陳嶼把兩條船的狀態併到同一張表。
順海號船小、油耗低,適合銀沙灣、黑石礁和當天往返的近海作業。遠瀾號負責冷艙、深水線、長航程和大體量設備,不能為了省一次油,往淺礁區里硬擠。
「順海號不賣。」陳嶼說,「遠瀾號維修期間,它繼續跑近海。新船復航以後,兩條船也不同時出,除非補齊有證船員。」
方勇指了指自己。
「我能不能考一個?」
「可以考。」梁海福說,「拿證以前別拿嘴開船。」
方勇在雙船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那我負責機電,順便從零開始學怎麼合法挨罵。」
雙船分工落下以後,陳嶼又把陸架斷層的航線從近期計劃里劃掉。
「遠瀾號修好,不直接去一百多海里外。」
方勇問:「買它不就是為了那邊?」
「買到和跑穩是兩回事。」
三次正常商業航次被排在最前面。
第一趟走近外海短線,測試主機連續負載、油耗、舵機和冷艙,捕到什麼按正常渠道賣。
第二趟進入暖流水線外圍,過一夜,驗證通信、發電機和船員輪班。
第三趟按遠海標準裝油、冰和淡水,做滿載返航。三趟都沒有關鍵故障,維修帳戶和月供儲備也沒有被打穿,才申請更外側作業。
梁海福看完安排。
「每一趟都有退出線。這個能跑。」
林秀琴在電話里只問了一句。
「三趟收入不夠月供呢?」
「順海號繼續補近海現金流。遠瀾號不靠一條巨物養。」陳嶼說。
「那就按三趟做。第四趟以前,把前三趟的帳交給我。」
方勇把維修表貼上駕駛台。
「百萬船東第一天,船沒開,規矩倒裝滿了。」
「規矩不占油艙。」
「月供占。」
下午,船廠切斷岸電,準備檢查原船配電。
主配電櫃全部斷開後,方勇拿表逐路確認。雷達、冷艙、液壓控制和駕駛台照明都歸零,走到舊聲吶封板前,錶針卻仍停在二十四伏附近。
鄭遠舟帶來的鏡像器和臨時隔離電源早已撤走。
方勇換了量程,又測了一次。
「這一路沒斷。」
陳嶼核對主櫃標籤。
聲吶終端沒有獨立迴路,封板後的黑色電纜卻仍帶電。
兩人沿線往下追。電纜沒有進入主配電櫃,而是繞過駕駛台線槽,直接穿進艉部設備艙。外皮比周圍舊線新,固定卡也不是原船使用的型號。
方勇掀開一塊檢修板。
下面露出一隻單獨加裝的熔斷盒。
盒蓋上沒有船廠編號,只貼著一張被撕掉大半的標籤。
遠瀾號全船斷電,這條線仍由另一處電源供著。
陳嶼看著電纜走向。
舊聲吶不是隨原船配電一起裝進去的。
有人後來給它單獨接了一套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