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發現那條鋸齒鯊的時候，它已經在浮島南側的水下待了將近二十分鐘。
水域感知的冷卻剛過——他習慣性地在早飯後開一次掃描，趁著海面光線最好的時候把周圍水域的情況摸一遍。藍色網格鋪開的瞬間，一道深紅色的軌跡出現在浮島正南方向大約八十米處。比海狼魚大。大很多。不是移動的軌跡——是靜止的，緩慢起伏的。它在懸停。鋸齒鯊的移動模式和海狼魚完全不同——海狼魚是巡遊型的，一直在動，速度快，轉彎急。鋸齒鯊是伏擊型的。它會先在一個位置停很久，久到你以為那是一個誤報信號。然後突然加速，而且加速的方向不一定是直線——它會從獵物下方斜插上來，用背鰭的鋸齒割開獵物的腹部。
齊北在第11章分享過鋸齒鯊的弱點——胸鰭根部，打穿之後鯊魚會側翻，側翻後的十秒內鰓部暴露。石斧砍鰓，一擊。
但那是在他單殺的經驗里。他的鐵管矛是自製的，沒有系統屬性加持，靠的是對弱點的精準把握和極高的風險承受力。江嶼現在有一把系統鐵劍——攻擊力+15，有效傷害17。打胸鰭根部的效率應該比齊北的鐵管矛高一截。但他只有一個人。齊北殺鋸齒鯊那次是一個人，而他沒有任何遠程支援——如果鋸齒鯊在水下繞圈、不浮上水面，他的水域感知只能追蹤它的位置，無法攻擊。必須讓它靠近浮島。
他把鐵劍從圍欄縫隙里抽出來，站在浮島南側邊緣。鋸齒鯊的紅色軌跡在他的感知視野里緩緩擺動——它還在原地，尾鰭在做微弱的小幅度擺動，保持平衡。水面下十米左右的深度。陽光穿透海水，在它脊背的輪廓上投下了一道長長的暗影。
紀小川看到他拿劍，馬上把捕魚網從南側收了上來——網裡的魚掉在浮島上，他顧不上撿，直接退到了圍欄西北角。他的石斧在暴風雨後一直是江嶼的備用武器，但江嶼現在手裡有鐵劍，石斧就放在圍欄縫隙里——紀小川夠得到。他不說，但江嶼知道他每次退到角落裡的時候都會摸一下石斧的柄。
"別靠近邊緣。它可能在下面看著我們。"
"你怎麼知道？"
"水域感知。它在下面。"
區域頻道。江嶼發了兩個字。
"鋸齒。"
孟槐的回覆不到兩秒。
"方位？"
"我浮島正南。間距八十米。水下十米懸停。不是路過——在觀察。"
齊北的聲音比平時更緊——不是緊張，是專注。打鋸齒鯊的經驗讓他對這個名字的反應和打普通海狼魚完全不同。
"別先手。等它先動。鋸齒鯊的第一擊是探——它會從浮島下方衝上來，用背鰭的鋸齒割浮島底部。不會直接攻擊人。第一擊之後它會拉距離——然後第二擊是沖人來的。打第一擊和第一擊的間隔。"
蘇荇插了一句："需要支援嗎？我的魚線離你最近——如果有弩箭我可以從側面射。"
"齊北有弩。"孟槐補充。
齊北："弩在我這。但我離江嶼最快也要十五分鐘海流漂過去。十五分鐘鋸齒鯊能打三輪了。"
江嶼："不用過來。我一個人打。齊北，你說的胸鰭根部那個弱點——你當時是用鐵管矛捅的還是砸的？"
"捅。矛尖從胸鰭根部往上斜插四十五度。捅穿了它會側翻。但注意——捅之前你必須先讓它餓。它沖你的時候嘴是張開的。那時候胸鰭會往前翻——根部暴露。等它張嘴。"
水面下的紅色軌跡動了。
不是往上——是往側面。鋸齒鯊從懸停切換到游弋模式，在浮島下方繞了一個半徑大約二十米的圈。水域感知上的軌跡線在藍色網格里畫出了一個緩慢而精準的弧形。它在繞圈，從南側繞向西側，速度逐漸加快。江嶼跟著它的軌跡在浮島邊緣移動——從南走到西，再從西走到北。鋸齒鯊繞完第一圈之後沒有停，繼續繞第二圈，半徑縮小了一點。十五米。第三圈，半徑十米。它在縮圈。每一步都在壓縮浮島底部的水域——把獵物逼到沒有退路的死角，然後一擊。
江嶼深吸了一口氣。水域感知的紅色軌跡在他的感知視野里變成了一個越來越緊的螺旋。他蹲下來——不是害怕，是降低重心。鐵劍架在浮島邊緣的石面上，劍尖朝下，劍柄握在右手。左手扶著圍欄木刺。他需要在水面上打出第一擊——不能等鯊魚從水下衝上來用背鰭割浮島。那個力道齊北描述過——鋸齒割石面，火花四濺，浮島震動。
不能讓它在浮島上打出第一擊。20m²的浮島是他三周的全部資產。被鋸齒削掉半米，心疼的不僅是材料，是寒潮里徹夜不眠守著火塘的每一個小時。
水域感知的紅色軌跡停止了螺旋。直線加速——從浮島正下方，從下往上，速度比海狼魚快了至少三倍。
鋸齒鯊的第一擊。
江嶼沒等它衝到水面。他在感知視野里看到鋸齒鯊的深度從十五米跳到八米的那一瞬間，把鐵劍移到左手，右手抄起圍欄縫隙里的石斧——然後用全身力氣把石斧往水下那個正在高速上升的深色輪廓砸了下去。不是砍——是扔。石斧在空中翻了兩圈，斧頭朝下砸進水裡，撞在了鋸齒鯊的頭部上方大約兩米的水層。斧頭沒有命中目標——但他不需要命中。石斧入水的衝擊波加上斧刃攪動的水流，在鋸齒鯊的正上方製造了一個突發性的壓力變化。
鋸齒鯊的上升軌跡偏了。不是大幅度偏轉——是微小的五度偏差。這個偏差讓它的背鰭鋸齒沒有割到浮島底部的正中心，而是從浮島西南角擦了過去。鋸齒和石面接觸的那一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刮擦聲——鋸齒鯊的背鰭鋸齒不是骨頭，是鈣化的硬質結構，表面覆蓋著一層類似琺瑯質的粗粒。聲音大到區域頻道不需要江嶼打字就聽到了。
孟槐："你打到了？"
江嶼沒有回。他現在沒手打字。
鋸齒鯊的第一擊被偏轉了，但鯊魚本身沒有受傷。它從浮島西南側衝出了水面——不是整個身體躍出來，是背鰭割過水麵，激起一道兩米高的白色水花。江嶼在那道水花落下來之前看到了它的眼睛——不是魚眼睛那種呆滯的圓形瞳孔。鋸齒鯊的眼睛是豎瞳。不是魚類標配，是一種更接近爬行動物的眼睛。它在水花中掠過的那一瞬間，豎瞳鎖死了浮島邊緣的江嶼。
第二擊。不是浮島。是他。
鋸齒鯊拉距離的方式不是轉身往後游——它是從浮島底部直接往下沉，沉到大約二十米深度，然後在深水中調頭。水域感知上的紅色軌跡畫了一個緊湊的U形轉彎，然後再次直線上升。速度比第一擊更快。江嶼沒有第二把石斧可以扔了。他把鐵劍從左手換回右手——他是右撇子，左手扔石斧已經用掉了出乎意料的優勢。現在只能用鐵劍正面迎。鋸齒鯊的上升軌跡和水面呈四十五度斜角——它在繞到浮島東南側，從他的側後方衝上來。這不是正面衝撞——這是斜插。齊北說過，斜插的目的不是咬人，是讓獵物被衝擊力掀下浮島，掉進水裡之後鯊魚再補第二口。
江嶼轉向東南。鐵劍舉到肩部高度。他在感知視野里盯著那道紅色軌跡——深度十二米、十米、八米、五米——鋸齒鯊的身體輪廓在水面下清晰可見。三米長的魚身，頭部有一塊隆起的骨板，背鰭的鋸齒在水下折射出破碎的陽光。嘴張開了。
胸鰭。往前翻。根部暴露。
他在鋸齒鯊衝出水面的那一瞬間，把鐵劍從肩上往下斜插——劍尖對準胸鰭根部，角度四十五度。不是齊北教的——是他自己在這一秒鐘里計算的角度。鐵劍的劍尖比鐵管矛更窄、更利、穿透力更強。劍尖穿過水層，穿過鋸齒鯊胸鰭根部那層比背部薄一半的皮——捅進去了。
那一瞬間的感覺從劍柄傳到他的手掌再傳到手臂——像用一根鐵棍捅穿了壓實的沙袋。鐵劍入肉大約三十厘米，然後被鯊魚的肌肉組織夾住了。鋸齒鯊的身體在鐵劍穿入的瞬間劇烈側翻——不是本能，是胸鰭根部被破壞之後平衡系統失效。三米長的魚身像一塊被翻了面的木板，左鰭朝天，右鰭朝下，白色的腹部暴露在水面上。鰓部大開。鰓裂在側翻的姿勢下完全暴露——五條深紅色的鰓縫，每一條都在劇烈收縮。
十秒。齊北說的十秒窗口。
江嶼從浮島邊緣跳了下去。
不是跳進海里。是跳到鋸齒鯊的腹部上方——他的左手抓住圍欄最邊上一根木刺，右手握著還插在鯊魚胸鰭根部的鐵劍，雙腿在浮島邊緣猛地一蹬，身體懸空在浮島和鯊魚之間。他拔出了鐵劍——劍刃從鯊魚肌肉里脫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道暗紅色的血線——然後雙手舉劍，對著鯊魚暴露的鰓縫砍了下去。
一劍。鰓裂從五條變成了一個不規則的洞。暗紅色的血霧在水下炸開。鋸齒鯊的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然後——停下了側翻，緩慢地往水下沉去。面板彈出。
【擊殺：鋸齒鯊（精英）。經驗+80。】
【獲得：鯊魚皮×2、鯊齒×3、青銅寶箱×1。】
江嶼掛在圍欄邊緣上，左手的手臂肌肉在發抖——不是傷，是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力超出了肌肉的承受上限。他把鐵劍插進圍欄縫隙里，右手撐著圍欄翻回浮島上。坐在石面上喘了將近一分鐘。體力從22降到了9。鐵劍的劍刃上沾著鋸齒鯊的血——不是鮮紅色的，是暗紅色的，在海水裡泡了沒幾秒就開始變深。
青銅寶箱飄在水面上——鯊魚屍體消散之後寶箱自動浮上來了。他用魚竿把它勾過來。打開。
兩樣東西。
一把兵器——不是劍，是一柄短矛的矛頭。系統標籤：【精鐵矛尖。可裝配在任意矛杆上，攻擊力+22。附帶效果：穿刺傷害+30%。】這是比鐵劍更高一級的武器部件。矛尖單獨的攻擊力是+22——比鐵劍的+15高出一大截。加上穿刺加成——如果他有矛杆，這柄矛的有效傷害可能接近30。但他現在沒有矛杆。矛杆需要木材和鐵製連接件——或者等以後釣到完整的精鐵矛圖紙。
第二樣東西是一本書。不是技能書，是一本系統日誌。【鋸齒鯊生態觀察記錄——第17海域倖存者"老楊"遺留。】翻開第一頁，手寫體："鋸齒鯊不吃人。它吃浮島。它的牙齒不是為了撕肉進化的——是為了啃石頭。背鰭的鋸齒是用來割浮島底部的。它攻擊人只是因為人站在它想吃的東西上面。"
不吃人。吃浮島。齊北提醒他要打胸鰭根部——這個技巧是對的，但他沒說鋸齒鯊攻擊人的原因。也許他也不知道。
江嶼把這本日誌放進儲物戒指里。和那張周姓遺言紙片放在一起。兩本來自陌生人的文字，一本是遺言，一本是研究筆記。這個世界裡有人在做生態觀察——在第17海域，有一個叫老楊的倖存者花了時間觀察鋸齒鯊的習性而不是直接殺。這個人要麼是生物學家，要麼是太閒了，要麼是兩種都占。
區域頻道。
江嶼："殺了。+80經驗。掉落鯊魚皮×2、鯊齒×3、精鐵矛尖、鋸齒鯊生態觀察日誌。"
孟槐："精鐵矛尖？"
"攻擊力+22，穿刺+30%。差一根矛杆。"
齊北："矛杆我這邊有。之前做鐵矛的時候多備了一根——木頭加鐵管連接件。可以給你。但你得幫我一個忙——我的浮島南側邊緣被一條海狼魚咬了個缺口。幫我用你的水域感知掃一下我浮島周圍有沒有別的海狼魚埋伏——我今天體力不夠，不敢下水。"
"行。矛杆給我，我幫你掃一圈。"
蘇荇在齊北和江嶼的對話之後發了一條總結性的消息。
"你們兩個——一個是全服前幾個單殺鋸齒鯊的，一個是全服前幾個在鋸齒鯊身上打出鐵劍弱點暴擊的。我們同盟的戰鬥力正在往一個不太正常的方向發展。"
溫嵐沒有參與對話。她還在觀察。但她的沉默本身是一種評價——如果她覺得這個同盟不行，她會直接離開頻道。沉默意味著留下。
紀小川從圍欄角落裡站起來，走到江嶼旁邊，低頭看了看鐵劍上的鯊魚血。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它的牙齒不是為了吃我們。"
"你看過我剛才讀的日誌？"
"沒。但是你說它嘴上有一塊骨板——石斧打上去只有悶響。魚如果有那麼厚的骨板，牙齒一般不會太利。利牙的魚骨板薄，骨板厚的魚牙鈍。生物課上學的。"
科學課代表。十二歲的孩子，在不到兩周的時間裡從被救者變成了能在戰後提供分析的人。不是戰鬥力，是認知力。他不需要會殺海獸，他只需要看得懂海獸。而能看懂海獸的人，在這個世界裡比能殺海獸的人更稀有。
火塘里的魚餅在戰後重新翻烤了一遍——紀小川說戰後吃熱的恢復快。江嶼咬了一口餅，看了一眼面板上新的經驗數字——690/1000。離5級還差三百出頭。鐵劍放在手邊，劍刃上的血跡已經擦乾淨了，在火光里泛著冷藍色的光。
海獸潮還有十一天。這不會是最後一條鯊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