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嶼把最後十塊木板搬到石墩旁邊的時候,紀小川已經用炭條在石面上畫好了示意圖。
石墩是浮島表面唯一的固定件——四塊青灰色的系統石料拼成一個方台,中央嵌著錨點鎖鏈的銅環。鎖鏈從銅環穿過,沉入水面以下二十多米,末端掛在海底的倒鉤上。昨天紀小川說它"只是鎖鏈在地面的固定裝置",江嶼檢查了一晚上,確認了這個判斷:石墩和浮島石面之間沒有熔合,是榫卯結構嵌進去的。能拆,能裝,挪個位置不影響錨定。
"先拆南側的兩塊。"紀小川蹲在石墩邊上,手指點在示意圖上,"槓桿支點放在這裡——用石頭墊高,木板當槓桿,魚線當牽引繩。我們兩個人,一人壓,一人拉,石墩不落地,直接平移過去。"
江嶼看了他一眼。十二歲的少年,曬黑的臉上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不是小孩子擺弄玩具的那種認真,是一個工程師在確認受力點的那種認真。
"你算過槓桿比?"
"石墩大概一百二十斤。"紀小川說,"槓桿長三米,支點靠近石墩一側,力臂五比一。加上魚線牽引,理論上一個人壓得動。我昨天用石頭和木片擺了模型試過。"
江嶼沒再問。他把魚竿放下,走到槓桿的另一端。
拆石墩比想像中順利。四塊石料之間的榫頭咬得很緊,紀小川用木片墊著縫隙,一下一下地敲,像拆一台精密機器。江嶼壓槓桿,魚線繃成直線,石墩緩緩離開槽位,懸在離石面兩指高的地方。然後兩個人一起用力,石墩沿著墊好的木軌往北移。
移到一半的時候,江嶼腳下的浮島輕微地晃了一下。
不是海浪。是錨點鎖鏈鬆了——石墩離槽之後,鎖鏈失去了地面的固定點,海底倒鉤的拉力直接作用在浮島底部,整個浮島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拽了一下,往北漂了半米。
江嶼沒有慌。他昨天就預判到了這一步——鎖鏈張力失控是挪石墩最大的風險。預案是:立刻把魚線穿過銅環,用工作檯的底座做臨時固定點,把鎖鏈的張力轉移到工作檯上。
他剛伸手去拿魚線——
面板右下角,水域感知的視野里,一條淡紅色的軌跡從東北方向進入了兩百米範圍。
海狼魚。深度六米,速度不快,但方向筆直——衝著浮島來的。
江嶼的動作頓了頓。他想起昨天跟齊北說的話:海狼魚對金屬反光有規避反應。他昨晚就掛了一塊反光金屬片在南側圍欄上——用鐵塊錘扁的,巴掌大,打磨得發亮。但金屬片掛在南側。海狼魚從東北方向來,正好是反光照不到的盲區。
"江嶼?"紀小川也感覺到了什麼,手停在槓桿上。
"繼續壓。"江嶼說,"別停。"
他鬆開魚線,抄起靠在圍欄邊的精鐵矛,走到浮島北側。太陽剛升起不久,光線貼著海面。他把矛尖斜著探出圍欄,讓晨光打在矛尖的暗銀表面上——一道細長的亮光貼著海面掠過,像水面上劃開的一道刀痕。
水域感知里,那條海狼魚的軌跡頓了一下。
懸停。兩秒。三秒。
然後它掉頭了。速度比來的時候快得多,尾巴在水面掃出一圈白色的水花,很快消失在東北方向的深水區。
江嶼握著矛,看著它消失的方向,慢慢把矛收了回來。
"它跑了?"紀小川問。
"嗯。"江嶼把矛插回圍欄邊,"反光。金屬反光等於更危險的掠食者——昨天驗證過的事,今天再驗證了一遍。"
紀小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壓槓桿。
石墩歸位。十塊木板嵌進石墩和浮島石面之間的空隙,加固底面。鎖鏈重新繃直的時候,浮島已經穩穩地停在了新的位置上——石墩從浮島中央偏南的位置,挪到了火塘旁邊。
浮島南側,戰鬥甲板的方向,空出了一大塊地方。
紀小川站在石墩上跳了兩下,確認穩固,然後滿意地點了點頭:"挪完。南側甲板可以再往外擴一米五。"
江嶼清點了一遍木板:十三塊,挪石墩用掉十塊,還剩三塊。他看了一眼面板——體力還有七十八,飽食六十八。今天的計劃排得很滿:精鐵、圖紙、演練、深水。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把紀小川的待辦清單上"挪石墩"那一項劃掉了。
熔爐的第四爐精鐵在上午完成了。
江嶼掀開爐蓋的時候,一塊暗銀色的金屬躺在爐膛里,表面泛著細密的紋理——和前三塊一模一樣。他把精鐵放進儲物戒指,在心裡的帳本上劃掉一行:精鐵×7 → 精鐵×8。
八塊。精鐵甲的材料齊了。
但他沒有高興太久。精鐵甲是八塊精鐵沒錯,可精鐵甲需要圖紙——他連圖紙長什麼樣都沒見過。鍛造台也需要圖紙。昨天他想了一晚上,結論很明確:這兩張圖紙,大概率都在中層以下的深水區。精鐵魚竿的覆蓋範圍之內,但能不能釣到,是另一回事。
他打開交易行面板。
【交易行 · 求購】
【精鐵:60銅幣/塊 · 掛單者:洛星 · 長期有效】
昨天的GG還掛著。六十銅幣,比他第一次見到時的五十銅幣漲了十。江嶼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然後點開了私聊。
【私聊 · 洛星】
江嶼:"你那邊的收購價,還按六十走?"
洛星:"走。你有貨?"
江嶼:"一塊。但我想先問你個事。"
洛星:"問。情報按市場價,一條十銅。"
江嶼:"鍛造台圖紙,你見過沒有?"
洛星那邊沉默了幾秒。
洛星:"見過。交易行掛過兩次,都是白銀寶箱出的。一次掛出來就被秒了,一次掛了一下午,換了一塊精鐵加五根鐵箭。你要找它?"
江嶼:"需要。海獸潮之前得把鍛造台造出來。"
洛星:"那我勸你往深水區釣。白銀寶箱出高級圖紙的概率最高——鍛造台圖紙目前流傳出來的幾份,全是深水區出的。淺水區沒聽說過。"
江嶼:"謝了。情報錢怎麼算?"
洛星:"這條算送的。精鐵那塊,六十銅,成交。"
江嶼把一塊精鐵從戒指里取出來,掛上交易行,指定洛星為買家。幾秒鐘後,面板跳出一條提示:交易完成,銅幣+60。
【銅幣:85】
他盯著這個數字看了一會兒。二十五銅幣是前二十天攢下的全部家底,一塊精鐵就是六十。交易行里跑得最快的不是魚,是信息差——洛星賺的是中間價,他賺的是把精鐵煉出來的時間。
"鍛造台?"紀小川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站在他身後,盯著交易面板上的記錄,"造鐵甲的那個?"
"嗯。圖紙在深水區的白銀寶箱裡。"江嶼關掉面板,"下午演練完,我去釣。"
紀小川點了點頭,沒再問,轉身去準備演練要用的東西。走了兩步,又回頭:"那你先把魚肉餅吃了。昨晚你說要省體力釣深水,早上就吃了一塊麵包——吃飽了才有力氣拉箱子。"
江嶼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裡的半塊黑麵包。
"……行。"
中午的演練是孟槐發起的。
【區域頻道】
孟槐:"海獸潮還有九天。九天聽起來長,但海獸潮不是一天來的——第一波衝到圍欄上的時候,不會有任何系統提示告訴我們'準備好了嗎'。今天下午,所有人按自己的位置走一遍。"
孟槐:"江嶼,你是眼睛。齊北,你是拳頭。蘇荇,你是牆。紀小川,你是補給。我負責把你們的動作串起來。"
蘇荇:"眼睛、拳頭、牆、補給……那你是什麼?"
孟槐:"我是那個喊'往左'的人。"
江嶼沒有參加這段對話。他站在戰鬥甲板上,面前是紀小川剛釘好的木樁——三根舊圍欄木刺綁在一起,外面纏了一圈草繩,大概模擬了一條海狼魚的體型。齊北在三百米外的浮島上,端著輕弩。孟槐和蘇荇在自己的浮島上,各自守著一段圍欄。
演練的規則很簡單:齊北射木樁,江嶼用水域感知盯彈道和落點,在頻道里報位置,蘇荇和孟槐根據報位模擬補圍欄,紀小川負責計時和補給。
第一輪:齊北的箭落點在浮島東南角。江嶼的報位慢了四秒——水域感知的視野覆蓋整個兩百米範圍,但要在一堆信號點裡鎖定一根飛行的箭,比想像中難。箭落水的時候,蘇荇的"圍欄"還沒補上。
孟槐:"慢。再來。"
第二輪:江嶼把感知範圍壓縮到東南象限,報位快了,但齊北換了角度——箭從北側飛進來,正好落在感知範圍的邊緣,信號模糊成一片噪點。
孟槐:"再來。"
第三輪的時候,江嶼找到了規律。他不再試圖覆蓋整個海域,而是把感知當成一個"跟隨鏡頭"——先鎖定齊北的箭離弦的瞬間,再順著軌跡掃到落點。一箭、兩箭、三箭,報位穩定在三秒以內。
齊北在頻道里發了一個字:"行。"
蘇荇:"三秒。海獸潮里三秒夠我補半段圍欄。"
演練結束後,江嶼從水裡撈起齊北射中的木樁——三根木刺里有兩根被箭貫穿,第三根擦著邊緣飛過。他把木樁帶回戰鬥甲板,用精鐵矛試了一次穿刺。
矛尖沒入木樁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阻力。
精鐵矛尖的暗銀色穿透了三層舊木刺,從另一面透出兩指長。矛杆的重心在手感最好的位置——齊北的手工,加上精鐵尖的穿刺加成,這一下如果戳在海狼魚身上,應該是直接貫穿而不是破皮。
江嶼把矛拔出來,看了看矛尖。沒有卷刃,沒有缺口。
"矛很好。"他對著頻道說了一句。
齊北:"廢話。矛杆是哨所第一根,矛尖是你自己釣的。它不好誰好。"
溫嵐在這個時候開了口。
溫嵐:"你們的演練里,沒有'撤退'這個選項。"
頻道安靜了一秒。
溫嵐:"我在第6海域活過三周。那邊的規則很簡單: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拆圍欄跑。浮島被撞碎可以重來,人死了不能重來。你們的演練很完整,但完整的東西沒有退路——海獸潮如果比你們想的更凶,你們怎麼辦?"
江嶼盯著這句話看了一會兒。
她沒有否定演練。她只是指出了演練里沒有的那個選項。
"會加進去的。"他說。
溫嵐沒有回覆。
下午的深水區,海面安靜得不像話。
江嶼把精鐵魚竿甩出去的時候,才意識到這一點。沒有風,沒有浪,海面像一塊被壓平的深藍色玻璃。他今天已經釣了四竿:三竿木箱,開出木板×9、木板×10、木板×8,中間夾著一瓶水;一竿黑鐵寶箱,開出鐵塊×5。木板從三塊回到了三十,鐵塊從四塊回到了九。
補給線恢復到了戰前水平——但太順利了。
順利得不像話。
他打開水域感知,把範圍推到最大。
兩百米內,淺水區的信號點稀稀拉拉。平時這個時段,淺水區至少有七八條海狼魚的活動軌跡,今天只有兩條,還在往深水區方向移動。小魚群全部貼著海底走,深度超過十五米——那是淺水魚不該去的地方。海床上連平時最常見的貝殼類信號都少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把整片淺水區的生命,都往深水區趕。
江嶼在頻道里打了一行字。
江嶼:"你們那邊,海獸多不多?"
蘇荇:"不多。捕魚網今天到現在只進了兩條魚,平時這個點應該有三到四條。"
齊北:"今天一整天,我的浮島周圍只出現過一條海狼魚。平時三條起。"
孟槐:"海水溫度沒變。但海流……慢了。"
江嶼的指節微微收緊。
就在這時,私聊彈了出來。
【私聊 · 程遠】
程遠:"江嶼,你那邊海面安靜嗎?"
江嶼:"安靜。海狼魚的巡邏線空了。"
程遠:"我這邊也一樣。第9海域,淺水區一整天釣不到一條魚。海水變清了,清得能看見海底——這在第9海域從來沒發生過。"
程遠:"上次這麼安靜,是暴風雨來之前。"
江嶼盯著最後一行字。
暴風雨之前。第一滴雨砸下來之前,海面也是這麼安靜。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根基礎魚竿和一塊2m²的浮島。
現在他有24m²的浮島、精鐵矛、六個盟友——但海面安靜的方式,一模一樣。
世界頻道里,老趙發了一條消息。
【世界頻道】
老趙:"各地報一下情況。我這邊第13海域,今天淺水區出貨量掉了將近一半。不是系統公告,但我感覺海獸潮要來了。沒建圍欄的,別省材料了。"
下面跟著幾十條回復,坐標從第1海域排到第21海域,說法幾乎一致:海獸少了,魚少了,海靜了。
江嶼關掉頻道。
系統公告還沒來。海獸潮倒計時還停在九天。但海已經先報了信——海獸在往深水區集結,集結到一定程度,就是潮。
也許九天。也許更短。
他看了一眼體力:十七。飽食:六十。飲水:四十二。今天的深水計劃還沒完成——鍛造台圖紙還掛在日程上。
他把精鐵魚竿重新舉起來。魚線入水,穿過安靜的海面,往深處落。四十米。
在感知的視野邊緣,深水區有一個紫色的信號點。穩定,清晰,安靜地懸在水下四十多米的地方。
白銀寶箱。
江嶼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沒有立刻收線——白銀寶箱太重,四十多米的深度,他現在的體力只夠一次發力。他調整了一下握竿的姿勢,把魚線在手上繞了兩圈,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收線。
魚線繃直。竿身彎成一個危險的弧度。手臂的肌肉在發抖——程式設計師的胳膊,比二十天前結實多了,但拉四十多米深的紫箱子,還是勉強。
浮島邊緣,紀小川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過來,抓住他的手臂,幫他穩住重心。
"別松。"紀小川說。
江嶼沒松。
一點一點,魚線收短。水下的紫色光點在變亮,像深海里浮起的一顆星。海水在箱子周圍裂開一圈細密的白色泡沫——
白銀寶箱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江嶼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被紀小川一把扶住。
箱子摔在浮島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古銅色的箱體,四角鑲著紫色的紋路,鎖扣上刻著細小的波紋——和他在補償期釣到儲物戒指的那次一樣,是白銀寶箱。
他沒有立刻打開。
他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然後抬起頭,看向海面。
四周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沒有海獸,沒有魚群,沒有風。整片海域像一張拉滿的弓,繃著弦,等著什麼東西鬆手。
面板右下角,倒計時靜靜地走著。
海獸潮:9天。
——也許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