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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前夜

2026-09-15 18:44:16 作者: 佚名

  接下來的五天,海獸潮的倒計時像一柄懸著的刀,每過一天就往下落一格。

  江嶼的日程固定在四件事上:釣魚保底、檢查裝備、清點物資、盯著深水區那團越來越密的紅色軌跡。物資沒有大進大出——該備的,在第23天就備完了。剩下的,只有等。

  這五天裡,同盟沒有閒著。第24天,齊北把輕弩拆開擦了三遍,弩弦換了一根備用的。第25天,蘇荇在圍欄外層加釘了一排倒刺,說是"給海獸的第一口教訓"。第26天,孟槐把北側浮島的鐵質加固層又補了一圈,四平方的浮島被他加固得像一枚鐵釘。第27天,溫嵐在西側浮島外的水下沉了一圈繩子,繩子上掛著幾塊敲碎的石頭——她管那叫"絆索",海獸從下面經過會被絆一下,露出破綻。第28天,紀小川把後勤箱重新裝了一遍:兩瓶恢復藥、一把備用木板、三根繩子、一小包鹽,位置精確到每一格。

  第29天,沒有安排。該做的都做完了。

  但江嶼每天傍晚雷打不動地開一次水域感知。他親眼看著那些紅色的軌跡一層一層地往上升:第24天,還在三十五米;第26天,二十八米;第28天,二十米。每一天都在靠近,像潮水在一點一點漲過沙灘上的刻度線。

  他把這些數字記在面板的備忘錄里。不是寫給別人的——是寫給自己看的:如果這次能活下來,這些數據就是下一場天災的參考。

  第29天傍晚,他站在戰鬥甲板上,把精鐵矛從圍欄邊拿起來,擦了一遍,又放回去。

  太陽沉進海面的時候,他打開了水域感知。

  藍色網格鋪開的瞬間,他愣了一秒。

  深水區——空了。

  不。不是空了。是那些層層疊疊的紅色軌跡,全部在往上浮。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它們從深水區的大規模集結,變成了向淺水區的整體遷移。像一支軍隊從營地里開拔,正在逼近城牆。

  軌跡密度比昨天翻了一倍不止。不是幾十條,是幾百條。它們沒有散亂地游,而是保持著那幾道平行的"層",像海浪一樣,從海底往海面推。

  他之前以為深水區的集結是終點,現在才明白那只是起點——蓄了六天,所有的力量終於開始往上推。淺水區的信號點密密麻麻——它們不再是躲著人的海獸,而是正在逼近獵物的海獸。

  

  江嶼盯著那片正在上升的紅色看了很久,然後在頻道里打了兩個字。

  "溫嵐。"

  溫嵐秒回:"看到了。我這邊水下的軌跡也密了。"

  "你說的偵察兵,來了嗎?"

  "快了。潮來之前,它一定會來探一次。別打它。"

  江嶼關掉感知,把精鐵矛重新握在手裡。矛尖擦過磨石,發出細碎的金屬聲。

  戰鬥甲板的最終檢查在夜裡八點開始。

  精鐵矛靠在甲板東側,矛尖朝上。鐵劍插在西側圍欄的縫隙里,劍柄朝外——江嶼練過三次拔劍,最快一次不到一秒。低級恢復藥一瓶卡在圍欄縫隙里,伸手就能拿到;另一瓶在紀小川的後勤箱裡。精鐵甲掛在甲板中央的木架上,甲片已經擦亮,繩編緩衝層重新紮緊。

  他摸了摸鐵劍的劍刃。二十天前,他還只有一根木矛和一把石斧;石斧在一次海獸襲島時丟進了海里,木矛早就斷了。現在站在這裡的是精鐵矛、鐵劍、精鐵甲——每一件都是用命換來的。

  他把精鐵甲從木架上取下來,一片一片扣在身上。甲片貼著身體的重量讓他安心——不是安心於防禦,是安心於"準備好了"這件事本身。他又檢查了一遍甲片之間的繩編緩衝層,確認沒有一處鬆動,然後把矛靠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紀小川蹲在後勤箱旁邊,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擦乾淨,再放回去。皮甲的下擺被他用繩子在腰側紮緊——前兩天學的,方便跑動。

  "你的皮甲能擋多久?"江嶼問。

  "普通海獸的牙,兩下以內。"紀小川說,"第三下我就躲。"

  "躲不開呢?"

  "那就靠你擋住第三下了。"

  江嶼沒有反駁。十二歲的後勤主管,已經學會把信任放在分工里了。


  "武器陳列完畢。"他對紀小川說,"火晶石呢?"

  紀小川從布袋裡掏出兩枚火晶石碎片。暗紅色的石面在火光下流動著一層暖光。

  "東南角。"江嶼指了指圍欄,"那裡是第一波海獸最可能沖的方向。綁在圍欄內側,繩頭留出來——潮里如果圍欄被咬穿,把碎片砸在缺口上。"

  "為什麼是東南角?"

  "洋流。這幾天海流都從東南來,把浮島的碎片和人的氣味帶向那個方向。海獸循味,第一波大概率從那邊上來。"

  紀小川想了想,沒有追問。他蹲下去開始綁。

  "砸了會怎樣?"

  "火晶石是熱源。海獸怕熱——溫嵐在火山海域能活下來,靠的就是這個。碎片砸碎的一瞬間會釋放大量熱量,逼退圍欄缺口附近的海獸。"

  "只能用一次?"

  "一次。砸出去就沒了。所以砸之前想清楚,砸准了缺口再砸。"

  紀小川蹲到東南角,用繩子把兩枚火晶石碎片綁在圍欄內側兩根木刺的交叉處,繩頭打了一個活結——既能快速解下,又不會被浪沖松。他綁完檢查了三遍,用力拽了拽,回頭說:"好了。"

  江嶼走過去看了一眼。綁得很緊,位置正好在第一波衝擊線上。

  "行。"

  "海獸怕熱這件事,溫嵐沒騙人。"他說,"她在火山海域能活下來,靠的就是熱。火晶石是我們手裡唯一一座'火山'。"

  "只有兩枚,夠嗎?"

  "夠不夠,看它被砸在哪兒。"江嶼蹲下來,指腹壓了壓火晶石的表面,"圍欄破一個口子,砸碎一枚,熱浪會把那個口子封住十分鐘。十分鐘,夠齊北的箭和我的矛趕到。"

  紀小川把那兩句話默念了一遍,點了點頭。

  魚線的全節點檢測在九點開始。

  六根魚線在水下依次搭上:孟槐的、蘇荇的、齊北的、溫嵐的、紀小川的,和江嶼自己的。每一根線搭上的瞬間,都傳來一陣極輕的顫動——像網的心跳。

  孟槐:"北側,就位。浮島四平方,鐵質加固層上星期補的,海狼魚撞上來牙得斷。"

  蘇荇:"圍欄完整。暗號收到。"

  齊北:"弩上弦了。三十六支箭,一支沒少。"

  溫嵐:"西側。三短一長,我敲了。"

  紀小川:"後勤箱在甲板角上。鹽也在。"

  程遠(私聊):"第9海域今晚的風向偏南,魚群在往外跑。你們那邊,海獸應該快了。"

  江嶼把最後兩根線在水下打了個交叉,確認每一根都在顫動。七個人,一張網。這張網從三根魚線搭成的那一夜起,長到了今天。

  他記得很清楚——第3天凌晨,三根魚線在水下碰到一起的時候,他還以為那只是三個陌生人臨時抱團。現在,那張網裡有退伍軍人、有科學課代表、有獨行的獵手、有火山海域來的倖存者,還有一個在第9海域欠了他三塊木板的人。

  "七個人,一張網。"他說,"明天,網裡別漏魚。"

  頻道安靜了幾秒。

  齊北:"漏不了。"

  夜裡十點,江嶼把精鐵矛的矛尖在磨石上又過了一遍,鐵劍入鞘,恢復藥從圍欄縫隙里拿出來,確認瓶口沒漏,再放回去。每一個動作都慢而准——前夜不需要節省時間,需要的是確認每一件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

  午夜前半個小時,水域感知捕捉到了那個信號。

  不是大部隊——是單獨的,一條。從淺水區的邊緣緩緩靠近,速度不快,方向筆直,衝著浮島東南角——火晶石綁著的那段圍欄。

  江嶼握住精鐵矛,沒有動。


  水域感知里,那條軌跡的體型比海狼魚大一圈,但比鋸齒鯊小——不是精英級,是一頭普通的大型海獸。它沒有張開嘴,沒有露出攻擊姿態,只是貼著淺水層,用身體的一側擦過圍欄外沿。

  江嶼的呼吸放得很慢。矛尖垂在水面上方,沒有動。他知道這種時候最忌先動——偵察兵試探的是"這座島有沒有反應"。有反應,它回去報的就不只是"有吃的",還有"有防備"。

  所以他讓浮島沉默。

  那條軌跡在離浮島大約十米的地方停住了。停了五秒。然後加速——不是衝鋒,是一次短促的試探撞擊。圍欄的木刺發出一聲悶響,晃動了一下,沒有斷。

  海獸在圍欄外停了一秒,然後掉頭,遊走了。

  速度比來時快得多。

  "偵察兵。"江嶼低聲說。

  紀小川已經摸到火晶石上了,手停在半空。

  "不打?"

  "不打。"江嶼把矛放回原處,"它回去報信了。潮,就要來了。"

  私聊里,齊北發來一條消息。

  "要我給它一箭嗎?它還在射程里。"

  "不要。"江嶼回復,"溫嵐說過,偵察兵撞一下就回去。你射它,只會讓它帶著警戒回去——潮來的時候更凶。"

  齊北:"明白。"

  溫嵐在頻道里發了一條消息。

  "來了。按分工。"

  程遠的私聊在十分鐘後跟了一條。

  "第9海域的淺水區也開始動了。我這邊沒你們那麼大的陣仗,但魚群在往外跑。撐住,潮後我請你們喝熱的。"

  江嶼沒有回"謝謝"。他回了一個字:"行。"

  江嶼沒有關感知。他追著那條偵察兵的軌跡看了很久——它游回淺水區邊緣,沒有停,直接一頭扎進那幾百條紅色軌跡組成的"層"里,像一滴水落回大海。

  它歸隊了。

  潮水已經齊了。

  世界頻道在十一點半過後徹底安靜了。

  白天還有人問"海獸潮會不會推遲",有人低價拋售木板,有人在頻道里喊"組隊差一個"——到了夜裡,連刷屏的都停了。偶爾飄過一條消息,很快又沉下去,沒有人回復。

  回想白天,世界頻道其實吵過一整天。清晨是拋售潮——有人把圍欄圖紙、火堆圖紙、用不上的技能書全部掛上交易行,換回藥和武器。中午是組隊潮——"第8海域三人,缺一個會游泳的"。傍晚消息開始變少,到天黑時,頻道里只剩下零星幾條"活著"的報平安。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還有人嗎?"有人發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守著各自的浮島,等天亮。

  老趙在十一點四十分發了他今天的最後一條消息。

  "第13海域。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給明天。"

  然後他也沉默了。

  紀小川裹著皮甲靠在火塘邊,忽然問了一句:"江嶼哥,明天能活下來嗎?"

  江嶼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說:"能。"

  "你確定?"

  "不確定。"江嶼說,"但確定的是,明天我們會把所有能用的都用上。這是現在唯一確定的事。"

  紀小川把皮甲的系帶重新紮緊,沒有再問。

  江嶼坐在戰鬥甲板上,精鐵矛橫在膝上。海面沒有風,沒有浪,連水聲都小得幾乎聽不見。但他知道,海面之下,那些紅色的軌跡正在淺水區一層一層地鋪開,像潮水正在蓄力。


  面板右下角,倒計時已經不再顯示天數。

  海獸潮:12小時。

  江嶼把矛握緊了一點。

  午夜過後,他又開了一次水域感知——最後一次。那些紅色的軌跡已經鋪到了浮島周邊十米以內的淺水層,密密麻麻,像一片正在等待的海。

  他關掉感知,讓冷卻轉起來。

  凌晨兩點,世界頻道里最後一個人發了一條消息。

  "有人還醒著嗎?"

  沒有回覆。

  江嶼看見了那條消息,沒有回。他知道對方也不期待回復——發出來,只是為了確認自己不是唯一一個醒著等天亮的人。

  剩下的,只有等。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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