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獸潮沒有任何開場公告。
第30天凌晨,江嶼是被魚線的劇烈顫動驚醒的——不是心跳那種規律的輕顫,是整張網同時被拉緊的震顫,像有人把七個人的脈搏攥在手裡用力捏了一把。
他翻身坐起,一把抓住精鐵矛,衝上戰鬥甲板。
海面在沸騰。
不是形容詞。是字面意義上的沸騰——從浮島東南方向開始,淺水層的水面像被無數隻手同時攪動,幾十條背鰭劃開海面,白色的水花連成一片。海狼魚。全是海狼魚。它們不再是一條一條地試探,而是成群結隊地,朝著浮島涌過來。
江嶼在幾十條背鰭中間看到了別的——水面上浮著幾個圓滾滾的深色球體,是刺豚,正在膨脹;水下一個若隱若現的墨綠色長影貼著島底遊動,是海蛇。海狼魚沖正面,刺豚架遠程,海蛇鑽島底。三路齊來。
和溫嵐說的完全一樣。第6海域的暴動,也是這個陣型。
世界頻道里最後一條消息停在五分鐘前。
"來了。"
然後就沒了。
世界頻道在凌晨四點之後就沒再更新過——不是所有人都睡了。是所有人都醒了,醒著等這一下。
江嶼把精鐵甲最後一片扣好,站到戰鬥甲板中央。矛尖朝下,垂在身側。他沒有開水域感知——雷達要留到需要的時候。正面的仗,用眼睛打。
江嶼沒有看頻道。他盯著那片正在逼近的背鰭,在腦海里過了一遍第23天定下的分工:孟槐北側,蘇荇圍欄,齊北遠程,溫嵐西側水下,紀小川後勤,程遠策應,他自己,正面。
"紀小川!"他吼了一聲,"後勤箱打開!"
紀小川的聲音從火塘那邊傳來:"開著呢!"
第一波撞擊在三十秒後到達。
三條海狼魚幾乎同時撞上東南角的圍欄。木刺發出一連串悶響,整段圍欄向內彎了一截,又彈回來。江嶼的視線穿過兩根木刺之間的縫隙,看見第四條海狼魚已經躍出水面,張著嘴,朝戰鬥甲板上方撲來。
他側身,精鐵矛斜舉,矛尖對準半空中那條魚張開的嘴。
沒有多餘的動作。魚自己撞了上來。
精鐵矛尖從海狼魚的上顎貫穿進去,穿過整個頭部,從後腦透出。魚身掛在矛尖上抽搐了兩秒,然後不動了。江嶼把矛往下一甩,魚屍砸在甲板上,泛白消散。
【擊殺:海狼魚。經驗+15。】
【獲得:魚肉×1、海狼牙×1。】
第一條。殺掉它用了不到五秒。
但海獸不會排隊。
東南角圍欄又被撞了兩下。江嶼聽見木頭斷裂的聲音——不是木刺,是底部橫樑在連續衝擊下裂開了一道縫。第二隻海狼魚從缺口邊緣擠了進來,落在甲板上,尾巴橫掃,帶起一片水花。
它沒有撲向江嶼——它朝著圍欄缺口的方向沖,想從裡面把缺口撞得更大。江嶼沒有給紀小川留反應時間,兩步追上,矛尖從那隻海狼魚的鰓部斜插進去。穿刺加成讓矛尖像切豆腐一樣破開骨板,直接釘穿了它的頭骨。
魚屍順著慣性滑出去,撞在圍欄上,泛白消散。
【擊殺:海狼魚。經驗+15。】
【獲得:魚肉×1、海狼牙×1。】
兩條。
"缺口!"紀小川已經抱著木板衝到圍欄邊,"左數第三根木刺裂了!"
"先頂著!"江嶼反手把鐵劍從圍欄縫隙里抽出來,扔給紀小川,"裂縫口用木板壓住,繩子捆緊——捆不緊就多捆一道!"
紀小川沒有廢話。他把木板豎著卡進裂縫,用鐵劍的劍脊當壓條,繩子繞了三圈,打了個死結。動作快得像練過一百遍。
圍欄補上了。但南側傳來了一聲更沉悶的撞擊——不是圍欄,是浮島底部。
區域頻道里,齊北的聲音一直沒斷。
齊北:"南側兩條海狼魚在往溫嵐那邊繞。我截一條。"
溫嵐:"另一條我來。西側我盯著。"
江嶼沒有參與對話。他聽得出來,那張網正在按第23天排練的樣子運轉——北側扛,圍欄擋,側翼截,水下盯。他要做的,就是把正面守死。
圍欄補上的同時,東南方向的淺水區傳來一陣奇怪的動靜——不是撞擊,是"噗嗤、噗嗤"的聲音。
刺豚。
三隻籃球大小的刺豚在水面膨脹,圓滾滾的身體鼓成一個球,全身的尖刺豎了起來。其中一隻對準甲板,猛地一縮——十幾根尖刺離體射出,像一片密集的短箭。
江嶼把矛杆橫過來,掃落大半,但有兩根尖刺扎進了他的小腿。疼,但不深——精鐵甲的護腿擋住了大部分力道。
一隻刺豚已經借著水勢滾上了甲板,豎著刺,朝他的腳踝滾過來。
他後退一步,矛尖貼著甲板一挑——刺豚被翻了個面,露出柔軟的腹部。他順勢把矛尖釘進腹部,穿刺加成讓矛尖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整個球體。
【擊殺:刺豚。經驗+12。】
【獲得:刺豚皮×1、刺豚毒刺×1。】
另外兩隻刺豚在圍欄外又射了一輪刺,然後沉回水裡,跟著大部隊撤了。
江嶼的感知沒有開,但他腳下的震動告訴他: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下面撞浮島。
區域頻道。溫嵐的消息幾乎是同時到的。
溫嵐:"西側島底,兩條海蛇。我的絆索絆住了一條,另一條在撞島底。"
江嶼蹲下來,手掌貼著甲板。震動從西側傳來,一下,一下,間隔很短。海蛇在撞島底——就像紀小川的浮島被撞碎那天一樣。
"紀小川,火晶石呢?"
紀小川的手已經摸到東南角的火晶石上了。
"留著!"江嶼說,"第一波不用。"
他把精鐵矛從屍體上拔出來,沖向浮島西側。
水域感知在水下掃開的瞬間,他看到了那條海蛇——墨綠色的蛇身纏在西側圍欄的木刺上,正在往圍欄內側鑽。蛇頭高高揚起,毒牙外露,噴出一蓬淡綠色的毒液。
江嶼偏頭躲開大半,但毒液濺到了他的左臂上。傷口沒有,可皮膚像被火燒過一樣疼——毒液正在腐蝕表皮,滲進血管。
面板上,生命值開始往下掉。不是一次掉完,是一點一點地掉:98、95、92。
每秒三點的毒傷。持續十秒。
江嶼沒有時間看面板。海蛇已經從圍欄上滑下來,蛇身繃成一條直線,朝他彈射過來。他橫矛格擋,蛇身撞在矛杆上,順勢纏繞——三圈,四圈,蛇頭借力昂起,毒牙朝他的臉咬過來。
他鬆開左手,右手抽出腰間的鐵劍——不對,鐵劍給紀小川壓圍欄了。
蛇頭在零點幾秒內逼近。
江嶼把矛杆猛地往上一挑,蛇身被甩離他的身體,但毒牙划過了他的左肩,精鐵甲的甲片被刮出一道白痕,肩頭傳來一陣刺痛——毒牙穿透了甲片之間的繩編縫隙。
生命:61。還在掉。
他踉蹌了一步,單膝跪在甲板上。海蛇落地後重新昂起頭,蛇信嘶嘶作響,準備第二擊。
面板角落,一個他一直知道但從未見過的被動技能,亮了。
【戰鬥意志:生命值低於50%時,攻擊力+20%。】
生命:47。
紀小川在圍欄那邊喊了一聲"江嶼哥!",腳已經邁出半步。
"別過來!"江嶼沒有回頭,"補圍欄!"
紀小川的腳步聲停了。然後他聽見木板重新落進裂縫的聲音。
江嶼握住矛杆的手指收緊了。
不疼了。不是傷口不疼了——是大腦把所有不需要的感知都關掉了,只剩下目標。他站起來,矛尖壓低,貼著甲板,朝海蛇衝過去。
海蛇彈射。
他側身,讓過蛇頭,矛尖從蛇腹七寸的位置斜刺進去,整個矛身穿過蛇身,把墨綠色的蛇釘在甲板上。
戰鬥意志加成的這一擊比平時快了半拍——快到他自己的眼睛都沒跟上,是身體先動的手。
海蛇瘋狂扭動,蛇尾纏上他的小腿,越收越緊。江嶼沒有拔矛——他雙手下壓,把矛杆當成撬棍,硬生生把蛇身從甲板上撬起來,然後往下一砸。
蛇身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擊殺:海蛇。經驗+18。】
【獲得:蛇皮×1、蛇毒×1。】
江嶼拔出矛,後退兩步,靠在圍欄上。生命:32。毒傷還在持續——最後兩秒,每秒三點。
他從圍欄縫隙里摸出低級恢復藥,咬開瓶蓋,灌了下去。生命從26跳到56。精鐵甲的生命恢復開始生效,一點一點往回爬。
戰鬥意志的光熄滅了。
他喘息著,看了一眼甲板。三具正在消散的海獸屍體,一條被釘死的海蛇,兩枚火晶石還綁在東南角圍欄上,一根都沒少。
"紀小川,圍欄。"
"補好了。還有三塊木板備用。"
"好。"
第一波在三個小時後退去。
不是被擊退了——是淺水區的海獸數量被消耗到了某個臨界點,剩餘的軌跡開始向深水區收縮,等待下一輪集結。
區域頻道恢復了消息。
孟槐:"北側六次撞擊。鐵質加固層扛住了。一隻海狼魚咬加固層,牙崩了。我這邊沒破。"
蘇荇:"外層倒刺刮傷兩條,內層繩網攔住三條。雙層圍欄,驗證有效。"
齊北:"射了十二箭,中了十一。側翼三條海狼魚被放倒。輕弩還剩二十四支箭。"
溫嵐:"絆索絆住一條海蛇,另一條撞了三次島底,被我用木矛趕走了。西側沒破。"
程遠(私聊):"第9海域第一波規模比你們小,但海蛇也來了。我這邊靠冰晶石凍住了一條。你們撐住。"
江嶼沒有回話。他坐在戰鬥甲板上,把矛尖擦乾淨,然後打開水域感知,掃了一圈淺水區。
他低頭看了一眼生命值——已經回到60,精鐵甲的恢復在起作用。剛才那一瞬間,他第一次感覺到戰鬥意志的"開關":不是力氣變大了,是腦子裡那些多餘的念頭被清空了,只剩下一件事——殺死眼前的敵人。那種狀態很危險,也很上癮。他知道自己得小心,不能依賴它。
清點一遍甲板:精鐵矛完好,甲片有三道白痕,沒有貫穿傷。圍欄東南角補了三塊木板,西側圍欄被蛇身纏過的地方有兩根木刺鬆動——紀小川已經重新釘緊了。
"傷亡?"江嶼在頻道里問。
"零。"孟槐說。
"零。"蘇荇說。
"零。"齊北說。
"零。"溫嵐說。
七個人,第一波,零傷亡。
江嶼在心裡給第一波打了個分:圍欄損三塊木板,藥耗一瓶,零傷亡。十二小時的獸潮,第一波用掉了三個小時。還有九個小時,兩到三波。
紀小川把鐵劍從圍欄上拔下來,插回甲板西側原來的縫隙里,一屁股坐在後勤箱旁邊喘氣。他的手還在抖——補圍欄的三分鐘裡,圍欄被撞了五次,他一次都沒有鬆手。
世界頻道那邊,報數的人比凌晨少了一些。有人發了一句"我們區域少了三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第一波打到一半的時候,世界頻道里飄過一條消息,很快被淹沒。
"第5海域求援——我們被圍了——有人在嗎——"
沒有人回復他。江嶼看見了那條消息,但他連打字的間隙都沒有。第5海域離他太遠了。他能做的,只是把面前這條海蛇釘死在甲板上。
海面恢復了平靜。但深水區——四十米以下——新的紅色軌跡正在重新排列。
不是零散地游。是排成層,一層一層地往上疊。
江嶼掃了一眼那片紅色的規模——比剛才第一波至少多一倍。
箭矢要補,藥只剩一瓶,圍欄的木料餘量見底。但第二波不會等人。
江嶼把矛尖重新擦了一遍,靠回圍欄上。
江嶼關掉感知,靠在圍欄上,閉上眼睛。紀小川在他身邊坐下,把三塊備用木板和一瓶恢復藥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休息。"江嶼說。
"下一波來了叫我。"
"不用叫。"江嶼閉著眼睛說,"你會聽見的。"
第一波只是開胃。
第二波,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