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波比第一波準時。
午後一點零七分，水面下的紅色軌跡同時動了——不是涌，是整體推進。幾百條海獸從深水區排著隊往淺水區壓過來，像一面牆在移動。
江嶼開了水域感知。這一次，他沒有關。
"來了。"他在頻道里說。
"按分工。"孟槐說。
感知網格里，第二波的構成比第一波清楚得多：正面是海狼魚，中間夾著十幾條膨脹中的刺豚，水下貼著島底的是海蛇——數量和第一波差不多，但排列得更密、更整齊。它們不再是各自覓食的野獸，是一支有隊形的軍隊。
"齊北，報你的位置。"
"東南側翼，三十米內都歸我。"
"溫嵐，島底。"
"在。海蛇要鑽了。"
江嶼把矛握緊。第二波，來了。
第一波里各守各線的方式，在第二波里行不通——海獸太多了，多點同時告急。孟槐的北側扛了四輪撞擊之後，加固層上多出三道凹痕，但沒破。蘇荇的圍欄換了三處木刺，塑料封縫被撕開一角，她用繩子重新綁緊。溫嵐在水下敲了四組震動，海蛇繞走兩條，還有一條纏上了她的絆索——她用木矛隔著網捅了兩下，把它逼走了。
頻道里的消息開始變成報數。
孟槐："北側，第十次撞擊。沒破。"
蘇荇："東南角，木刺剩七根。"
溫嵐："西側，海蛇清了。"
江嶼沒有回。他在正面，矛下已經倒下三條海狼魚。
第一波是三路衝擊，第二波是整片壓過來。海狼魚不再一條一條撞圍欄，而是四五條同時撞同一個點——東南角、西南角、北側，三個點同時受力。蘇荇的圍欄在東南角扛了兩輪，第三輪的時候，她喊了一聲："木刺斷了兩根！"
"網！"江嶼吼。
紀小川拉繩。改裝過的纏獸網從水下兜起，把正在撞缺口的四條海狼魚里的兩條整個兜住。魚在網裡掙扎，鰭纏進網眼，越掙越緊。
江嶼兩步跨過甲板，一矛釘進網裡第一條魚的鰓部，拔出來，又釘進第二條。
網裡的水被血染紅。紀小川沒有松繩——他死死拽著，等江嶼的矛離開，才把網拖到水面邊緣，讓兩條死魚順著網眼漏出去。網重新沉回水裡，等著下一批。
【擊殺：海狼魚。經驗+15。】
【擊殺：海狼魚。經驗+15。】
第三條海狼魚躍過圍欄斷口，落在甲板上——江嶼側身，矛尖從它的眼眶貫穿。
【擊殺：海狼魚。經驗+15。】
"敲！"他吼。
紀小川的敲擊聲從石墩那邊傳來——咚，咚，咚。三下一組，組間停兩拍。震動貼著水面散開，正往缺口涌的三條海狼魚里，有兩條停住了，原地轉圈，繞向側面。
"剩一條。"齊北的聲音從側翼傳來。破空聲，一條海狼魚在離缺口五米的地方被箭釘住，翻肚浮起。
江嶼的矛已經釘完了第三條。他喘著氣，把矛尖從屍體裡拔出來。
第二波開始不到二十分鐘，正面已經接了十幾條。
體力條在肉眼可見地往下掉——這種強度的戰鬥，撐不了第二個二十分鐘。
就在這時，水域感知的網格邊緣，那條巨大的軌跡動了。
不是跟隨獸潮推進——是直線加速，從第二波的尾部脫離，朝著浮島東南角衝過來。速度比海狼魚快了三倍。
"鋸齒鯊！"江嶼在頻道里吼了一聲，"它沖我來了！"
"我看到了！"齊北的聲音繃緊，"三十米外！"
鋸齒鯊出水的方式和第一波完全不一樣——沒有試探，沒有繞圈，直接從水下以四十五度角斜插上來，背鰭的鋸齒劃開水面，像一把電鋸在切割海面。它的目標是圍欄東南角——火晶石綁著的那段。
"紀小川！"江嶼吼，"火晶石收好！"
紀小川的手已經伸向火晶石，聽到喊聲頓了一下，把繩頭解開，兩枚火晶石攥在手裡。
鋸齒鯊撞上圍欄。
不是撞擊——是切割。背鰭的鋸齒從圍欄底部一路割上去，三根木刺連根折斷，橫樑從中間裂開。整段圍欄像被一把刀劈開，東南角出現了一個兩米寬的大缺口。
浮島暴露了。
江嶼的腦子裡閃過戒指里那本生態日誌上的一句話：鋸齒鯊不吃人，吃浮島。它的牙齒是為了啃石頭進化的，背鰭的鋸齒是用來割浮島底部的。它攻擊人，只是因為人站在它想吃的東西上面。
它想吃他的浮島。
鋸齒鯊穿過缺口，滑進浮島內側。三米長的身體在甲板前停住，豎瞳鎖定了江嶼。
江嶼沒有退。他握著精鐵矛，矛尖指向鋸齒鯊的胸鰭根部。
"齊北，掩護。"
"在。"
鋸齒鯊沒有給他第二次說話的機會——它張開嘴，胸鰭前翻，朝著江嶼沖了過來。
江嶼沒有躲。他見過這條魚的同類——第19天，他用鐵劍和一把石斧換了一條命。石斧丟進了海里，鐵劍還在，但這一次他手裡是精鐵矛，身後是整張網。
齊北的箭先到。第一支箭釘進鋸齒鯊的左眼上方——不是要害，但讓它的沖勢偏了一線。第二支箭擦過背鰭，在鋸齒上迸出一串火星。
江嶼在箭落下的瞬間側身，矛尖從鋸齒鯊張開的嘴裡斜穿進去，直插胸鰭根部——齊北教過的位置，他自己驗證過的位置。
矛尖入肉的那一瞬間，面板角落的被動技能沒有亮。江嶼餘光掃了一眼生命值：52。差兩點。
不需要它。他告訴自己。這一次，不需要。
矛尖破開皮肉，釘進根部。
鋸齒鯊劇烈側翻，三米長的身體像一塊被掀翻的木板，白色的腹部翻上來，鰓部大開——五條鰓縫劇烈收縮。
十秒。
齊北的第三支箭和江嶼的矛幾乎同時到達。
箭釘進鰓縫，矛尖從鰓部貫穿整個頭部。
矛尖穿過鰓部的時候，江嶼感覺到一種熟悉的阻力——和第19天一樣，像捅穿一塊壓實的沙袋。但這一次，他沒有被甩下浮島。他沒有孤身一人。
【擊殺：鋸齒鯊（精英）。經驗+80。】
【獲得：鯊魚皮×2、鯊齒×3、青銅寶箱×1。】
鋸齒鯊的屍體在甲板上抽搐了幾下，泛起白光，消散。
江嶼單膝跪地，矛撐著甲板。生命：52。精鐵甲的左肩甲片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鋸齒鯊瀕死時甩的尾巴。
"……殺了。"他說。
"同盟第一次聯合殺精英。"孟槐說。
頻道安靜了一秒。然後蘇荇喊了一聲："缺口！海獸要進來！"
鋸齒鯊雖然死了，但兩米寬的缺口還在——殘餘的海獸像聞到血腥味的螞蟻，從缺口湧向浮島。四條海狼魚已經游進了圍欄內側的水面，正在往甲板上爬。
江嶼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
"紀小川！"
紀小川沒有猶豫。他手裡那兩枚火晶石碎片已經攥得滾燙——他抓起其中一枚，在石墩上用力一磕，碎片裂開，暗紅色的內部暴露在空氣中，瞬間燃起一團橘紅色的火焰。
"讓開！"
他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是抖的。十二歲，第一次把火攥在手裡，第一次往海上扔火。但他沒有猶豫——手在抖，動作沒抖。
他把燃燒的火晶石朝著缺口的方向扔了出去。
碎片劃出一道火線，落在缺口外的水面上。火焰在水面上炸開，騰起半米高的火牆——火晶石的熱量瞬間把那一小片海水燒沸，蒸汽混著火焰翻湧。
湧向缺口的海狼魚停住了。它們怕熱——溫嵐說過。第一條掉頭，第二條掉頭，然後是整群。
缺口被火牆封住了十秒。
十秒後火焰熄滅，但海狼魚沒有回來。它們繞開那片還在冒蒸汽的水面，像繞開一堵看不見的牆。
水面上的蒸汽散了十分鐘才散盡。那道被火牆封住的缺口，沒有一條海獸再敢靠近。
紀小川的手在抖。他手裡還攥著另一枚火晶石。
"……留著。"江嶼說。
紀小川把剩下那枚火晶石攥緊，收進布袋。
溫嵐在頻道里說了一句。
"火晶石扔得好。"
江嶼沒有回答。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溫嵐在第6海域靠火山活下來，是因為海獸怕熱；剛才那枚火晶石，是同盟在這片沒有火山的海域裡，第一次造出自己的火山。
第二波在午後一個半小時後退去。
這次的戰後沒有喘息——圍欄東南角兩米寬的缺口還敞著，江嶼和紀小川用木板緊急堵住，捆了三道繩子，勉強算一道臨時防線。三塊木板用掉。
同盟報數：零傷亡。但所有人都掛了彩——江嶼生命52，孟槐的木甲裂了兩處，蘇荇的手指被木刺劃破，齊北的弩弦斷了一根，紀小川的手掌被火晶石燙出一道紅印。
青銅寶箱躺在甲板角落，沒開。
箱體泛著古銅色的光澤，鎖扣上刻著細密的紋路。江嶼知道裡面可能是精鐵、可能是圖紙、可能是又一件能改變戰局的裝備——但他現在沒有時間開箱。最後一波還在路上。
他把寶箱拖到石墩後面，壓上一塊石頭。
"打完再開。"他說。
世界頻道里，第二波的報數比第一波慘烈得多。
"我們區域第一波剩九個人，第二波剩四個。"
"有人看到別的區域全滅的消息嗎？"
"別問了。"
江嶼把頻道關掉。他救不了那些名字都來不及記的人。他能做的，是把面前這片海守住。
他低頭檢查了一遍身上的傷：生命52，左肩甲片一道劃痕，小腿還有第一波留下的兩根刺——刺豚的毒刺，扎得不深，他沒拔，留著堵血。精鐵矛完好，矛尖沒有卷刃。
紀小川把火晶石碎片放進布袋之前，江嶼叫住了他。
"下次別用手接。"他說，"拿濕布包著。"
紀小川看著手掌上那道紅印，點了點頭："我以為只能扔出去才發熱。"
"你磕開它的時候就開始發熱了。"江嶼說，"火晶石是石頭，但脾氣比石頭大。"
紀小川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他找了個角落，把剩下的那枚火晶石用布條纏了兩圈，重新收好。
齊北在私聊里發了一條消息。
"弩弦斷了，還有一根備用的。第三波來之前能換上。"
"你那支箭，還用得著嗎？"
"留著。"江嶼說，"第三波，說不定還有大傢伙。"
齊北在私聊里發了一條消息。
"弩弦斷了，還有一根備用的。第三波來之前能換上。"
"你那支箭，還用得著嗎？"
"留著。"江嶼說，"第三波，說不定還有大傢伙。"
"第三波什麼時候來？"紀小川問。
江嶼看著深水區——第二波退去後，那裡沒有完全清空。零星的紅色軌跡還在遊動，像在等待什麼。
"快了。"他說，"最後一波。"
水域感知的冷卻剛剛轉好。他掃了最後一圈，看到深水區邊緣，新的軌跡正在從更遠的地方匯入——數量不多，但每一道都比剛才的普通海獸粗。
他關掉感知。不用看了。該來的，躲不掉。
海獸潮的十二小時，已經過去了九個。最後一波，會把剩下的一切都吐出來。
他靠在臨時補好的圍欄上，閉上眼睛。紀小川坐在他旁邊，把收網繩在手上又繞了一圈。
"休息半小時。"
"半小時後呢？"
江嶼沒有回答。但紀小川已經知道答案了——半小時後，最後一波會來。
齊北換好了備用弩弦，把二十四支箭一支一支插回箭筒。孟槐用最後一點布料纏緊了木甲的裂口。蘇荇把斷掉的木刺全部換完，塑料用光了，就改用繩子。溫嵐把絆索收回來重新綁了一遍，石頭墜得更重。
世界頻道里，老趙發了今天最後一條消息。
"第13海域，第三波。撐住。"
沒有回覆。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浮島上，等最後一波。
江嶼把精鐵矛橫在膝上，矛尖朝外。
第三波。來吧。
海獸潮的最後兩小時，從這一刻開始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