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波來得沒有徵兆。
下午三點,海面還是平靜的。江嶼靠在臨時補好的圍欄上,閉著眼睛,體力在緩慢地爬——從十點恢復到十四,又從十四掉回十二。精鐵甲的被動恢復在起作用,但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然後水面下動了。
不是一排,是整片。第三波的規模比前兩波加起來還多——紅色軌跡從深水區湧出來,填滿了整個感知網格。海狼魚、刺豚、海蛇混在一起,像一張被掀翻的棋盤。
江嶼睜開眼睛。
"最後一波。"他說,"守完,就結束了。"
他開了一次水域感知,把網格推到最大,掃過整片海域。沒有精英級——第三波沒有大傢伙,它用數量淹沒你。
頻道里,他最後說了一遍分工。
"孟槐北側,蘇荇圍欄,齊北遠程,溫嵐水下,紀小川後勤。我正面。"
"收到。"五個人幾乎同時回答。
程遠(私聊):"第9海域第三波也動了。比你們小,但夠嗆。你們撐住,我這邊結束後給你們報數。"
"撐得住。"江嶼說。
第三波沒有陣型——它就是一波。海獸太多,多到陣型已經失去了意義,只能往前擠。
纏獸網在第三波里撐了二十分鐘,纏住四條海狼魚,然後被第五條撞破了一個角。紀小川把網拉上來,用繩子補了兩次,最後索性把網收了——"網破了,留著繩子。"
震動敲擊在第三波里效果減半——海獸太多,敲走兩條,擠進來三條。
齊北的箭筒在第三波開始時還剩二十四支,打到一半剩九支。他不再點射,只射最危險的:躍出水面想撲人的、繞到溫嵐那邊的、往缺口裡鑽的。
最後兩支箭,他留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一條海狼魚繞到江嶼背後躍出水面,一支箭釘進它的鰓;另一條往紀小川的缺口鑽,第二支箭把它釘在缺口邊緣。兩支箭之後,弩弦"啪"地斷了。
"弩廢了。"齊北在頻道里說,"近戰。"
"過來。"江嶼說,"缺口這裡,還能站兩個人。"
齊北沒有回話。但幾分鐘後,缺口邊多了一桿鐵管矛的影子——他背著斷了弦的弩,握著他最初那把自製鐵管矛,站到了江嶼旁邊。
江嶼的矛一直在動。刺、拔、刺、拔。海狼魚的屍體在甲板上堆了又散,白光閃了又閃。
北側,孟槐的加固層在第三波里扛了十一次撞擊,終於裂開一道縫。他用身體擋住裂縫,讓海狼魚咬在木甲上——木甲碎了,他反手一拳砸碎了一顆魚頭。蘇荇那邊,圍欄的木刺在第三波里一根一根地斷,她來不及換,直接把斷刺當矛使,捅穿了往缺口鑽的海狼魚。溫嵐在水下敲擊,敲到手臂酸麻,又換木矛捅——她的小腿就是這麼被海蛇咬的。
沒有人退。
【擊殺:海狼魚。經驗+15。】
【擊殺:海狼魚。經驗+15。】
【擊殺:海狼魚。經驗+15。】
他不知道殺了多少條。矛尖開始卷刃——精鐵矛的穿刺加成扛不住這種強度的消耗,矛尖在一條海蛇的骨板上磕出了缺口。
【擊殺:海蛇。經驗+18。】
【擊殺:海狼魚。經驗+15。】
【擊殺:刺豚。經驗+12。】
受損最重的是浮島邊緣。
海獸不只在撞圍欄——它們開始直接啃浮島本身。東側邊緣被咬掉一塊,南側出現一道半米長的裂紋,邊緣的木屑混著碎石頭落進海里。浮島的面積在肉眼可見地縮小。
江嶼用感知掃了一眼島底——海狼魚在啃浮島的邊緣,像吃一塊餅乾。這和鋸齒鯊的習性一脈相承:海獸的牙齒是為啃石頭進化的,浮島對它們來說就是食物。第三波的數量太多,圍欄擋不住,它們就直接啃島。
"難怪老趙說海獸潮會縮小浮島面積。"他低聲說。
"紀小川!倉庫木板!"
紀小川拖著最後八塊木板衝到東側,用身體壓住裂紋,把木板一塊一塊嵌進缺口。海獸在他頭頂撲咬,他用收網繩的杆子擋了一下,手臂上被劃出一道口子。
"補上了!"他吼,"南側還有一條裂紋——"
"先補!"
江嶼用矛撐著身體,單膝跪在甲板上。生命:41。體力:6。
一條海蛇從缺口裡鑽了進來,蛇頭高高揚起,毒牙對準紀小川的後背。
江嶼沒有喊。他站起來——不是站起來,是把自己從甲板上撐起來。面板角落,那行熟悉的灰白色文字亮了。
【戰鬥意志:生命值低於50%時,攻擊力+20%。】
生命:41。
他比第一次觸發時更冷靜——沒有雜念,沒有恐懼,只有目標。矛尖從海蛇的七寸貫穿,把蛇釘在甲板上,然後拔出,反手刺向撲來的海狼魚。
戰鬥意志加成的力量灌進手臂,卷刃的矛尖在那一刻變得不再重要——他把矛當成了釘子,把自己當成了錘子。體力三點,站著就行;生命四十一,活著就行。
他拔矛,轉身,掃掉缺口附近三條想往裡鑽的海狼魚。矛尖卷刃,他就用矛杆橫掃——海獸的肋骨在矛杆下發出碎裂聲。紀小川在他身後釘木板,頭也不抬,信任到極點。
【擊殺:海蛇。經驗+18。】
【擊殺:海狼魚。經驗+15。】
紀小川回頭看了他一眼。江嶼的嘴角有血——不是內傷,是剛才被海狼魚的尾巴掃中,嘴唇磕在甲板上。
"別看我!"江嶼吼,"補裂紋!"
紀小川轉頭,繼續釘木板。
第三波最後的十幾分鐘,江嶼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他只記得矛在動,海獸在倒,紀小川的敲擊聲在身後響到沙啞。
第三波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當最後一條海獸的軌跡消失在感知邊緣的時候,海面突然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像暴風雨來之前。
江嶼撐著矛,沒有倒。他看了一眼面板——海獸潮倒計時,歸零。
【全海域公告】
【天災"海獸潮"已結束。】
【全海域寶箱出貨率臨時提升:40%。】
【持續時長:24小時。】
世界頻道在沉默了將近兩個小時後,重新活了過來。
"結束了??"
"我們區域……活下來七個。"
"我這邊剩三個。"
"活下來就好。活下來就好。"
"第5海域有人嗎?"有人問,"之前求援那個——還有人記得他嗎?"
沒有人回答。
江嶼記得那條消息。第二波打到一半的時候,他看見了,但沒有辦法。他救不了那個名字都沒留下的人——他能做的,只是守好自己這一片海。
老趙:"第13海域,活下來了。"
半小時後,交易行重新熱鬧起來——補償期公告落地的瞬間,求購欄里擠滿了木板、鐵塊和圖紙。海獸潮死了很多人,但市場沒有死。
江嶼把面板關掉,靠在圍欄上,慢慢滑坐到甲板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撐了太久。虎口裂開,血已經幹了。精鐵甲的七道劃痕里有三道是新添的,左肩甲片鬆動了一角。
他把甲片按回去,沒有拆下來檢查。現在不是檢查的時候。
區域頻道。
孟槐:"報數。我北側,活著。木甲碎了,左臂被海蛇咬了一口,沒毒。"
蘇荇:"活著。圍欄全毀了,手指被木刺劃傷,不礙事。"
齊北:"活著。弩廢了,箭剩兩支。"
溫嵐:"活著。海蛇咬了我小腿一口,處理過了。"
紀小川:"活著。……手有點抖。"
江嶼:"活著。"
沉默了幾秒。
孟槐:"六個。一個都沒少。"
江嶼看著那五條消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六個人,全部掛彩,全部活著。這張網,在十二小時裡被撕了無數次,但沒有斷。
程遠(私聊):"第9海域也結束了。我還活著。你們呢?"
江嶼:"六個,一個都沒少。"
戰後清點在天黑後開始。
浮島損失:東南角圍欄缺口擴大——臨時補丁和火晶石封過的位置都被第三波重新咬開,圍欄幾乎全毀;東側邊緣被啃掉一塊,南側裂紋用八塊木板補住;纏獸網報廢,捕魚網破了一個角。
物資消耗:木板從十二塊降到四塊,繩子用了四根,低級恢復藥一瓶用完。
存活:六人,全部掛彩,無人死亡。
他把每一項都記在面板的備忘錄里。不是記帳——是給明天的自己看的。補償期四十五的出貨率,能把這一夜的損失一點點補回來。
區域頻道里,損失清單也陸續報完。
孟槐:"木甲報廢,鐵質加固層裂了一道。北側浮島本體沒事。"
蘇荇:"圍欄全毀,需要重新造。手指劃傷,不礙事。"
齊北:"弩廢了,鐵管矛還在。箭剩兩支。"
溫嵐:"小腿一口,處理過了。絆索報廢,石頭還在。"
江嶼把清單在心裡過了一遍:明天,木甲要重做,圍欄要重立,弩要修或者換,絆索要重編,矛尖要磨。材料從哪來——補償期四十五的出貨率,就是答案。
紀小川蹲在破網的旁邊,把還能用的繩子一根一根解下來,繞成圈收好。他的手臂上那道口子還在滲血,但他沒有停下來——他知道這些東西明天都要用。
"網能修嗎?"江嶼問。
"能。"紀小川說,"破了一個角,補上就行。纏獸網報廢了,但繩子和石頭都在。"
"明天補。"江嶼說,"今天,先睡。"
江嶼把青銅寶箱從石墩後面拖出來。壓著它的石頭已經裂了——第三波里有東西撞過那裡。
開箱。
【青銅寶箱。】
【內含:精鐵×2、銀幣×5、中級恢復藥×1。】
精鐵三塊變五塊。銀幣十五枚變二十枚。中級恢復藥——恢復生命八十點,比低級的三倍還多。
紀小川把那枚中級恢復藥放進後勤箱,和最後一枚火晶石放在一起。
"火晶石還留著?"江嶼問。
"留著。"紀小川說,"萬一還有一波。"
"沒有了。"江嶼說,"潮退了。"
紀小川看著海面——深水區的紅色軌跡已經散盡,海面黑得像一塊完整的鐵,沒有一絲波紋。
"那它留著幹嘛?"
"留著。"江嶼說,"下個天災。"
海獸潮結束後的第一夜,海面安靜得不像話。
江嶼坐在戰鬥甲板上,精鐵矛橫在膝上——矛尖卷了,要修。精鐵甲上有七道新劃痕。體力三點,生命五十二,飽食和飲水都在紅線邊緣。
但面板上的經驗條,停在1308/1500。
離升級還差一百九十二。補償期四十加五——四十五的出貨率,夠他刷出來。
他閉上眼睛。
世界頻道里,有人發了一條消息。
"災後補償期,出貨率45%。這一波,該回血了。"
江嶼沒有回覆。他把矛尖對著月光看了看,卷刃的地方在夜色里泛著鈍光。
明天修矛。
今天,先活著。
他想起天災表上的下一欄:第60天,迷霧。海獸潮只是第三場天災——後面還有迷霧、海嘯、血月、永夜。每一場都比上一場更狠。
但今晚,他想不了那麼遠。今晚他只想去修那根矛。
明天要做的事,他已經在心裡排好了:磨矛尖,補圍欄,修捕魚網,把最後一枚火晶石放回東南角——然後,用補償期的四十五,把家底刷回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面板:經驗1308/1500。離升級還差一百九十二。補償期的釣魚,加上災後的第一輪清剿,夠刷回來。
紀小川在火塘邊躺下,蜷成一團,閉著眼睛問了一句:"明天能睡懶覺嗎?"
"不能。"江嶼說,"明天要修網、磨矛、補圍欄。"
"……那我多睡十分鐘。"
江嶼沒有回答。
然後他合上眼。明天會來,他準備好了。
海面上,第一縷夜風拂過。深水區再也沒有紅色軌跡。
海獸潮,結束了。夜風裡,最後一縷海獸的氣息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