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裡的對峙持續了很久。
江嶼不知道過了多久——霧裡沒有時間感,只有矛尖的重量和面前那個模糊的影子。影子不動,他不動。霧在兩個人之間流動,像一道沒上鎖的門。
江嶼在等。等影子動,等影子開口,等影子露出破綻。丁浩教過他:在末世里主動靠近你的人,不是有求於你,就是有所圖。而這個影子既沒有立刻求救,也沒有轉身離開——它在觀察,像他一樣。
一個會觀察的陌生人,比一個會喊救命的陌生人更值得警惕,也更值得談。
江嶼判斷影子距離的方法很簡單:聲音。霧會扭曲聲音的方向,但不會完全吞掉音量——影子的呼吸聲清晰可聞,說明它離浮島不到六米;如果它再靠近兩步,矛尖就夠得著了。
他把這個距離保持在腦子裡,像記住一張隨時會變的棋譜。
最後,是影子先開口的。
"那邊的人——"聲音被霧扭曲,聽起來忽遠忽近,"我沒有惡意。我在霧裡漂了兩天了。你能看到我嗎?"
江嶼沒有回答。他盯著影子,矛尖沒有放下。
"……我敲三短兩長,是因為我這邊只有一種敲法。"影子又說,"我不是你們的人,但我聽得到你們的敲擊聲——你們有節奏,我沒有。"
節奏。江嶼想起溫嵐說過的話:節奏是人敲的。這個影子在霧裡漂了兩天,聽到同盟的暗號,用自己唯一的節奏試探著靠近——像一個迷路的人在敲鄰居的門。
"你叫什麼?從哪來?"江嶼問。
"方澈。"影子說,"第12海域,漂過來的。霧把我往這個方向推了兩天,我停不下來。"
"你的浮島多大?"
"四平方。沒有錨點。在霧裡被撞了兩次——一次是海獸,一次是另一座浮島。"
江嶼在心裡過了一遍。第12海域——不在他認識的海域編號里。四平方,沒有錨點——和大多數獨狼一樣。被海獸撞過,被浮島撞過——都活下來了。
"第12海域的霧比這邊早一天來。"方澈補了一句,"我第一天就被困住了。能見度不到半米,我蹲在浮島中央,靠魚竿探路,釣了兩天水,喝了兩天水。第二天霧散了一點,我開始往水流的方向漂——然後就被推到這兒來了。"
"你怎麼知道往水流方向漂是對的?"
"不知道。"方澈說,"但留在原地也是死。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至少它會把活水帶過來。"
江嶼沒有評價。但他記住了這句話: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你手邊有什麼?"
"魚竿,水,麵包,一把自己磨的鐵鉤。"方澈說,"我可以把東西攤開給你看。但我不會下水——霧裡下水,等於死。"
江嶼用信息感知掃了一眼影子的方向。他看不到人——感知只能看物。但魚線夠得到的地方,他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物品信號:木箱、水瓶、鐵鉤。鐵鉤的描述是:【手工鐵鉤。無系統屬性。鉤身有打磨痕跡。】——自製工具,不是搶來的。
他順著信號又看了兩個:一個普通木箱,描述是【內含:瓶裝水×2、黑麵包×1】;一個破舊的水壺,描述是【手工水壺。壺身有補丁。】——和他自己報的"水、麵包"對得上。一個身上帶著補丁水壺和打磨過的鐵鉤的人,不像是有備而來搶東西的。
"你的東西我看了。"江嶼說,"和你說的對得上。"
方澈愣了一下:"你……能看到?"
"只能看東西,看不到人。"江嶼說,"所以別在我面前藏東西。藏了也沒用。"
"你在船廠幹過?"江嶼問。
方澈沉默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鐵鉤的打磨方式。"江嶼說,"搶來的東西不會這麼用心磨。"
霧裡傳來一聲水響——不是浪,是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江嶼的感知瞬間拉滿。一條模糊的紅色軌跡正在從東北方向靠近,速度不快,但方向筆直——衝著方澈的浮島。
"海獸。"江嶼說,"東北方向,正在靠近你。"
"知道了。"方澈的聲音沒有慌,"我這邊水流變了——它從淺水過來,走的是我的水流方向。"
江嶼愣了一下:"你能感覺到水流?"
"船廠幹過,海邊長大。"方澈說,"水往哪走,我看不見,但腳底下能感覺到。"
江嶼沒有立刻出手。他在心裡算了半秒:海獸撞的是方澈的浮島,不是他的——他完全可以選擇不幫。但那條海狼魚如果撞碎了方澈的浮島,碎木板會順著水流漂過來,撞上他的圍欄;更重要的是,霧裡少一個活人,就多一條餓著的海獸——餓著的海獸會往下家走。
幫方澈,是在幫自己。這筆帳,他算得清。
海獸逼近。方澈的浮島在霧裡晃了一下——海獸撞上去了。江嶼兩步跨到浮島邊緣,矛尖對準聲音的方向,憑感覺刺了出去。
刺出之前,江嶼在感知里看清了那條軌跡的角度——四十五度,從方澈浮島的東北角衝上來。方澈說它"走的是水流方向",和他感知到的軌跡完全一致。一個看不見,一個看得見,兩個人的信息拼在一起,才湊出一條完整的攻擊路線。
矛尖穿過霧,穿過水聲,扎進皮肉。
矛尖穿透了什麼東西——皮肉的感覺。海獸掙扎了兩下,不動了。
【擊殺:海狼魚。經驗+15。】
【獲得:魚肉×1、海狼牙×1。】
"殺了。"江嶼說。
他把矛從霧裡拔出來,甩了甩。海獸的屍體在霧裡消散,看不見白光,只感覺手裡的重量輕了。
方澈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傳過來:"……我浮島邊緣被它撞裂了一塊。"
"裂多大?"
"巴掌大。"
"木板有嗎?"
"有。我自己補。"
江嶼沒有接話。一個能在霧裡自己修浮島的人,至少不需要他操心怎麼活。
"……"方澈的聲音隔著霧傳過來,"你手真穩。"
"練的。"
海獸屍體消散後,江嶼把矛收回來,想了想,從倉庫里拿出一瓶水。
他本來不想給。一瓶水在霧裡能撐一個人半天,第3海域的同盟不缺這一瓶,但習慣告訴他,物資要給得謹慎。可方澈的聲音里沒有乞求的意味——他只是報了自己的處境,沒伸手要過東西。
一個不主動伸手的人,值得先遞過去半瓶水的信任。
"接著。"他把水瓶放在一塊木板上,順著魚線推了過去。
霧裡傳來木板入水的聲音,然後是方澈的聲音:"……給我?"
"你漂了兩天,嘴唇乾了吧。"江嶼說,"喝半瓶,留半瓶。"
方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謝了。算我欠你的。"
江嶼聽見霧裡傳來擰瓶蓋的聲音,然後是喝水的聲音。喝得很慢——不是渴極了的人那種急灌,是刻意控制著節奏,一口一口地咽。
"水是好的。"方澈說,"第12海域的霧水是鹹的,我不敢喝。"
"第3海域的霧水也不乾淨。"江嶼說,"留著那半瓶,明天渴了再喝。"
"知道。"
"不用還。"江嶼說,"但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說。"
"你為什麼往燈塔方向漂?"
方澈那邊安靜了幾秒。
"世界頻道有人說,第3海域有人要建燈塔。"方澈說,"霧裡沒有方向,但如果有燈塔——我想往有光的地方走。"
"你一個人往燈塔漂,漂到了別人的地盤。"江嶼說,"你不怕這裡的人比海獸更凶?"
"怕。"方澈說,"但海獸會咬人,人不一定。我賭這裡的人還講道理。"
"賭輸了怎麼辦?"
"那就認。"方澈說,"反正漂在霧裡,賭不賭都可能會死。"
江嶼沒有回答。他想起紀小川的話:燈塔沒亮,先亮火塘。也想起方澈的話:我想往有光的地方走。
"你家裡還有人嗎?"江嶼忽然問。
方澈沉默了很久。
"有一個妹妹。"他說,"穿越的時候,她在另一片海域。我不知道她在哪。"
"所以你想找燈塔,是想讓她也有個方向?"
江嶼沒有再問。
他在心裡想了一件事:方澈知道第3海域有人要建燈塔,這個消息是從世界頻道傳出去的——傳到第12海域,說明燈塔的事已經不是秘密了。一個只存在於圖紙上的燈塔,已經在霧裡給陌生人指了路。
"你的消息是哪條世界頻道看到的?"他問。
"第50天前後的,有人發帖問'第3海域的燈塔建起來沒有'。"方澈說,"下面有人說還沒建,缺發光石。"
江嶼記下了。發帖的人他猜不到是誰——但"缺發光石"這個細節,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知道這個細節的人,要麼在同盟里,要麼在交易行里,要麼就是——唐恩。
"燈塔還沒建起來。"江嶼說,"缺一塊石頭。"
"那我就在霧裡等。"方澈說,"反正我已經漂了兩天了,不差這幾天。"
夜裡,霧又濃了一層。
方澈的浮島沒有錨點,在霧裡的漂流方向開始失控——他報了一句"我要往西漂了,控制不住",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緊繃。
江嶼蹲下來,把一根繩子的一端綁在浮島邊緣的鐵質加固層上,另一端綁上一塊石頭,朝方澈的方向甩了出去。
"抓住繩子。"他說,"把它綁在你的浮島上。"
霧裡傳來水聲,然後是方澈的聲音:"……綁好了。"
繩子繃直了。方澈的浮島在霧裡被固定住——它不再漂了,它成了網上的一個結。
區域頻道里,溫嵐發來一條消息。
"你給陌生人綁了繩子?"
"綁了。"江嶼說,"繩頭在我手裡,繩尾在他手裡。他想跑,解扣就行;他想使壞,我拉繩就能把他拖回來。"
溫嵐沉默了兩秒:"……行。有扣就好。"
孟槐:"第12海域的人?你查過他的說法嗎?"
"第12海域的霧比這邊早一天——這個信息我可以對。其他查不了。"江嶼說,"先吊著。霧散之前,他是網上的結,不是網裡的人。"
紀小川蹲在石墩旁邊,抱著膝蓋,小聲問了一句:"他不會趁我們睡著把網剪了吧?"
"繩子綁在他那邊的是活扣,綁在我這邊的是死扣。"江嶼說,"他想剪,剪的是自己的那一端——剪完他就又漂走了。"
紀小川想了想:"那他為什麼留下?"
江嶼沒有回答。他看向霧裡那條繃直的繩子。
也許因為霧裡有光。也許因為他妹妹也在某個霧裡。
"霧散之前,你就在網裡。"江嶼說,"別收繩,別亂動。"
方澈沉默了很久。
"……你就不怕我是來搶東西的?"
"怕。"江嶼說,"所以我只給了你一根繩子,沒給你我的後背。"
方澈沒有回答。但繩子沒有鬆開。
霧在浮島之間流動,把兩個陌生人的距離保持在五米——不遠不近,剛好夠不到彼此,剛好夠說話。
那一夜,兩個人都沒有睡踏實。
江嶼靠在鐵質加固層上,矛橫在膝上,耳朵豎著聽霧裡的動靜。方澈那邊偶爾傳來翻身的聲音、鐵鉤碰浮島的聲音,還有一次低聲的自言自語——聽不清內容,但語氣不像是在呼救。
天亮的時候,霧淡了一點。江嶼看見繩子的另一端,四平方的浮島上,一個模糊的人影正蹲著修補邊緣的裂紋。
他補了一夜。
江嶼沒有出聲。他把矛收起來,重新繫緊了一下繩扣。
霧裡的第二天,開始了。
世界頻道在第一天結束時報了一輪數。
"第5海域,第一夜活下來十一個。"
"第8海域,剩六個。"
"第14海域……霧裡有人趁黑偷木板,我們區域打起來了。"
"第21海域,昨天報'人沒了'的那個,今天確認——整片海域,只剩三個。"
江嶼把頻道關掉。霧在篩人,也在篩人性。
他低頭看了看繩子的另一端。方澈還在補他的浮島。
第12海域的人,暫時還沒被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