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的第二天,江嶼照例在傍晚開了一次水域感知。
這一天,同盟在無光模式里熬過了第一個完整的日夜。方澈的浮島還掛在繩子上,補了一夜的裂紋已經修好——他報了一句"浮島穩了",聲音比昨天多了一點底氣。齊北靠聽覺守著側翼,溫嵐的敲擊聲每隔兩小時響一次,孟槐的北側一次沒漏。
江嶼自己的日程很簡單:白天釣三次深水,傍晚掃一次感知,其餘時間守著網。發光石的希望掛在深水區——但兩天了,金色一次都沒出現過。
藍色的網格比昨天又淡了一層——霧在加深,感知像隔了三層毛玻璃。淺水區幾乎空了,深水區的信號稀稀拉拉。他放慢呼吸,把感知範圍往深水區的最深處推——四十五米,精鐵魚竿的極限。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信號。
金色的。
像一枚沉在海底的太陽——他找了三十天的顏色,此刻正在四十七米的深水區,安靜地、穩定地亮著。
江嶼的手指握緊了魚竿。他沒有立刻動,先在心裡過了一遍:唐恩說霧裡黃金寶箱掉落率翻倍,他以為要等霧最深的時候才有機會——沒想到第二天就出現了。
他沒有馬上收線,而是先把感知壓在那條金色的信號上,盯了整整兩分鐘。確認它沒有移動、沒有消失、沒有變成別的顏色——確認它不是幻覺。三十天裡他看過花眼的金色,今天這一道,穩得像一枚釘在海底的圖釘。
"就是它。"江嶼低聲說。
"紀小川。"他低聲說,"燈塔材料,石頭和鐵塊還剩多少?"
"石頭四十七塊,夠。鐵塊……一塊。"紀小川翻了一下倉庫,"差十四塊。"
江嶼打開交易行。迷霧中的交易行比平時亂得多——恐慌拋售潮。有人用鐵塊換水,有人用麵包換繩子,有人乾脆在賣自己用不上的技能書。江嶼掃了一圈,找到一單:鐵塊×14,報價四十二銅幣。掛單人備註:"霧太大,不想帶太多鐵塊走。"
他看了那單備註兩秒。霧裡有人選擇輕裝逃命,有人選擇囤貨待價——這個掛單人屬於前者,急著把壓艙的鐵塊換成能帶走的銅幣。江嶼不判斷對錯,他只判斷價格:四十二銅幣買十四塊鐵,比平時便宜了四成。
他買下了。
銅幣從八十掉到三十八,鐵塊從一塊漲到十五塊。燈塔的所有材料,齊了。
"方澈。"江嶼對著霧裡喊了一聲,"過來幫忙。我要建燈塔,你懂結構。"
霧裡傳來方澈的聲音:"……燈塔?"
"圖紙在我這。發光石在海底。"江嶼說,"石頭和鐵塊我出。你出你的手。"
方澈沉默了兩秒:"好。"
黃金寶箱的收線是江嶼穿越以來最慢的一次。
魚線放出去之前,他把岸上的事安排好了:紀小川守著火塘,溫嵐盯著西側,齊北的箭筒上了弦——如果收線的時候有海獸衝過來,他需要有人擋在浮島和霧之間。
魚線放到四十七米,竿身彎成一個從未有過的弧度。江嶼能感覺到線在水下的每一寸張力——再收一米,竿子可能斷;不收,寶箱會沉回去。
"穩著收。"方澈的聲音從五米外傳來,"船廠的道理:拉力快到極限的時候,不要加力,要換角度。"
江嶼把竿身的角度偏了三度。線鬆了一線,然後重新繃緊——拉力從竿尖傳到了竿腰。他繼續收,一圈,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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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米的水深,黃金寶箱的重量比白銀寶箱重了將近一半。收線到一半的時候,江嶼的手臂開始發酸——不是那種可以咬牙扛過去的酸,是肌肉到了極限的抖。他把魚線在手上又繞了一圈,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壓住竿身。
"再穩一點。"方澈說,"塔基的道理,也是拉線的道理——重心穩了,力才傳得下去。"
江嶼調整了重心。竿身的弧度從危險變成了勉強可控。他繼續收。
就在這時,感知的邊緣出現了一條紅色軌跡。
江嶼的判斷很快:這條海獸不是來攻擊浮島的,是被魚線牽引時攪動的水流吸引過來的。它在追那根線,像追一條受傷的魚。
"水下有東西在過來。"江嶼說。
方澈沒有回答。他蹲下來,用鐵鉤敲擊浮島邊緣——咚,咚,咚。三下一組,組間停兩拍。溫嵐教的節奏。
震動貼著水面散開。那條紅色軌跡在魚線下方停住了,猶豫了兩秒,繞開了半圈。
江嶼抓住這兩秒,用力收線。黃金寶箱破水而出——他看不清箱子,只感覺魚線那端的重量猛地變輕,然後"嘩"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摔在了甲板上。
他蹲下去摸。箱體溫熱,表面光滑,和白銀寶箱的冷硬完全不同。
那條紅色軌跡在箱子出水後掉頭遊走了——它追的是線,不是箱子。
他蹲下去摸。箱體溫熱,表面光滑,和白銀寶箱的冷硬完全不同。
打開。
【黃金寶箱。】
【內含:發光石×1、精鐵×2、銀幣×15。】
江嶼的手指在發光石上停住了。那顆石頭比拳頭小一圈,握在手裡溫熱,像一顆心跳。
"發光石……到手了。"
燈塔的建造在當晚開始。
三十塊石頭圍成塔基,鐵塊在熔爐里熔成塔身骨架,發光石最後嵌入塔頂的凹槽。圖紙上的結構江嶼背得滾瓜爛熟,但真正動手的時候,方澈的船廠經驗派上了用場——他蹲在塔基旁,用手拍著石頭,聽聲音判斷哪塊受力不均。
"這一塊,角度差了兩指。"他說,"塔基歪一點,塔身會偏。風一吹就晃。"
江嶼把石頭重新擺正。紀小川在旁邊遞鐵塊,一遞就是一塊,像流水線。
建造到一半的時候,霧裡傳來一聲水響。紀小川的敲擊聲立刻響了起來——兩短一長,水下海獸。江嶼放下石頭,握住矛,走到光區的邊緣。
霧裡有一條模糊的影子正在靠近。它停在了光與霧的交界處——一半在霧裡,一半在光里。像是被光嚇了一跳,又像是在試探。
江嶼沒有動。他握著矛,站在光里,和霧裡的影子對峙了三秒。
影子退了。退進霧裡,消失了。
"燈塔的光,海獸也怕。"紀小川小聲說。
"不一定怕。"方澈的聲音從塔基旁傳來,"但它看不穿光。光里的東西,它看不清——看不清的東西,它不敢碰。"
江嶼點了點頭。這個道理和反光金屬片一樣:未知比威脅更讓海獸猶豫。
兩個小時後,燈塔立起來了。
四平方的底座,兩人高的塔身,塔頂的凹槽里嵌著那顆溫熱的發光石。
江嶼把手按在塔身上。系統提示彈出。
【燈塔。建成。】
【功能:照亮周圍100米海域,驅散迷霧、標示位置、防止迷路。】
紀小川繞著燈塔走了一圈,用手拍了拍塔身,說:"比我想像的高。"
"兩層樓。"方澈的聲音從霧裡傳來——不,從光里傳來。他的浮島已經在燈塔的光芒範圍內了,"塔基受力均勻,塔身不晃。能撐很多年。"
"你懂這個?"紀小川問。
"船廠的塔吊,比這個高十倍。"方澈說,"原理一樣。"
"點亮它。"紀小川說。
江嶼把手伸向塔頂的發光石。他碰到的瞬間,發光石亮了。
不是燈火的亮——是從內部透出來的、溫潤的白光。光順著塔身流淌,從塔頂傾瀉而下,像有人把一枚太陽按進了石頭裡。霧在白光中退開——一寸,兩寸,一丈,十丈。浮島周圍一百米的海面,從四十多個小時的濃霧裡掙脫出來,露出了久違的、深藍色的海水。
光,穿透了霧。
區域頻道里,系統彈出一條公告。
【區域公告:第3海域建成燈塔。迷霧中新增永久坐標。】
世界頻道安靜了兩秒,然後炸了。
"第3海域??燈塔??真有燈塔?!"
"霧裡看到光了!!真的看到光了!!"
"我這邊離第3海域多遠?能看到嗎??"
老趙的消息夾在中間:"第13海域。我看見了。東南方向,霧裡一個光點。"
"是燈塔。第3海域的燈塔,亮了。"
"燈塔能驅霧!燈塔周圍的海是乾淨的!"
"我要過去——第3海域的燈塔,坐標是多少??"
"霧裡沒有坐標。但看到光,就往光走。"
江嶼看著那行字。看到光,就往光走——和方澈說的話一模一樣。
江嶼沒有看頻道。他站在塔下,抬頭看著那顆發光的石頭。霧在燈塔的光芒邊緣流動,像海水拍打礁石——光之外,霧依然濃;光之內,海面重新有了顏色。
區域頻道里,各人的聲音陸續傳來。
孟槐:"北側,看見光了。燈塔的輪廓在霧裡亮著——我這輩子沒覺得'看見'兩個字這麼值錢。"
蘇荇:"圍欄,看見光了。我數了一下,燈塔的光圈半徑正好一百米。"
齊北:"看見光了。弩箭終於能瞄著東西射了。"
溫嵐:"看見光了。震動波還在敲,但現在我知道敲完往哪兒看了。"
江嶼沒有回話。他把塔身的最後一塊鐵條擰緊,然後伸手,在塔基上拍了一下。
第3海域的第一座燈塔,亮了。
紀小川站在塔下,仰著頭,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光里亮晶晶的——不是光,是眼淚。
"怎麼了?"
"沒怎麼。"紀小川擦了擦眼睛,"就是覺得,有光真好。"
方澈的浮島在五米外的光里。他站在自己的浮島上,沒有靠近,只是仰頭看著那座塔。
"我往有光的地方走。"他說,"我到了。"
江嶼沒有接話。他轉身,看向光之外那片濃霧。
燈塔的光芒像一道結界:光內,海水是深藍色的,能看見浮島的邊緣、圍欄的輪廓、方澈的浮島;光外,霧依然濃得像一堵牆。光把世界切成了兩半——看得見的一半,和看不見的一半。
光區邊緣,一條海狼魚試探著遊了進來。它一進入光區,身形就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里——沒有霧的掩護,它像一張突然被掀開底牌。
齊北的箭先到。箭從光里穿過,釘進海狼魚的鰓部。魚在光里翻了個身,沉了下去。
"第一箭。"齊北說,"看得見的魚,好打。"
江嶼看著那條魚沉下去的方向。燈塔讓同盟恢復了"看得見"的能力——看得見,就防得住。
方澈在光里站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霧散之前,我能留在這片光里嗎?"
江嶼沒有立刻回答。
"繩子的活扣,你可以留著。"他頓了頓,"但上不上岸,等霧散了再說。"
方澈沒有追問。他蹲回自己的浮島上,在光里,開始修另一段圍欄。
夜裡,江嶼靠在燈塔的塔基上,把燈塔圖紙收進戒指——圖紙用掉了,但塔留下了。他抬頭看著那顆發光石,忽然想起第31天洛星的話:發光石要麼在很深的地方,要麼在特殊的天氣里。
很深的地方,和特殊的天氣。黃金寶箱同時滿足了兩個條件。
迷霧還有一天半。燈塔的光把這一百米的"看得見"守住了,但光之外,深水區的紅色軌跡還在遊動——它們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像一群等著光熄滅的東西。
江嶼把矛靠在塔身旁邊,閉上眼睛。
燈塔亮了。該來的會來,該走的會走。
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霧裡,遠處又有光點朝著燈塔的方向移動——不止一個。
霧在光的邊緣沉默地流動,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海。
燈塔的光柱立在霧裡,遠遠看去,像一座不沉的地標。
光里的人,開始相信明天。
而霧外的人,正在往這裡來。
燈塔的光,引來了該來的人。
也會引來不該來的東西。
燈塔的光,引來了該來的人。
也會引來不該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