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的第三天,燈塔的光圈成了整個同盟的圓心。
方圓一百米的海面在光里是乾淨的——深藍色的海水,清晰的浮島輪廓,繃直的魚線。光之外,霧依然濃得像一堵牆。紀小川把火塘挪到燈塔旁邊,說是"靠光近一點,心裡踏實"。
這一天的上午,同盟難得地放鬆了一點。孟槐在北側加固層上補了最後一道縫,蘇荇把圍欄被墨汁濺到的地方擦乾淨,齊北把昨晚用掉的箭從霧裡撈了回來——箭杆上沾著墨,但還能用。溫嵐的敲擊聲從兩個小時一次,變成了三個小時一次——燈塔的光讓她的工作量減了大半。
世界頻道里,燈塔的消息傳了一整夜。"第3海域有燈塔"已經成了霧裡最值錢的一句話——有人用麵包換坐標,有人用鐵塊換"能不能帶我過去"。江嶼一條都沒回。燈塔不是他的門票,是所有人的路標。
方澈的浮島還掛在繩子上。他在光區邊緣補了一上午的圍欄,補完就蹲在浮島邊上,看著燈塔發呆。
"看什麼?"江嶼問。
"看光。"方澈說,"我妹妹要是也能看到這個光就好了。"
江嶼沒有接話。他也在看光——光區邊緣的霧,比昨天薄了一層,像有什麼東西在霧裡緩慢地攪動。
他打開水域感知。
藍色的網格鋪開,深水區的信號模糊成一片。然後,在感知的邊緣——四十米外——他看到了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一個巨大的、緩慢蠕動的輪廓。不是海狼魚,不是海蛇,不是他見過的任何海獸。它的體積比鋸齒鯊大出三倍以上,像一團沉在水底的陰影,正在往光區的方向移動。
江嶼在腦內快速比對了一遍見過的所有海獸——海狼魚、刺豚、海蛇、鋸齒鯊,沒有一種符合這個輪廓。它的移動方式不是游,是"蠕動"——像一團有形狀的水,緩慢地、堅定地往前滾。
他想起了老楊的生態日誌里的一句話:有些海獸,不在淺水區的記錄里。
這是深水的東西。被迷霧帶到了淺水。
江嶼的汗毛豎了起來。
"所有人。"他在頻道里說,聲音壓得很低,"四十米外,有東西在靠近。很大的東西。"
溫嵐:"多大?"
"比鋸齒鯊大至少三倍。"
頻道安靜了兩秒。
齊北:"我上箭了。"
孟槐:"北側,防線就位。"
蘇荇:"圍欄加固過了,能扛一輪。"
江嶼把精鐵矛握在手裡,走到光區邊緣。他盯著霧——那個輪廓正在靠近,三十米,二十米。
然後,霧裡伸出了一根觸手。
不是一條魚躍出水面那種"出來"——是一根比人腰還粗的、布滿吸盤的觸手,從霧裡緩緩伸進光區,像一根試探的手指。吸盤在光里閃著濕漉漉的光,觸手的末端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後——捲住了燈塔。
那根觸手收攏的力量肉眼可見——塔身發出沉悶的吱嘎聲,石料之間的縫隙里擠出細灰。江嶼見過海獸撞圍欄,見過鋸齒鯊割浮島,但沒見過有東西把一座建築"纏"起來的。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攻擊方式——不靠撞擊,靠絞殺。
"保護燈塔!"江嶼吼了一聲,矛尖朝觸手刺了過去。
矛尖刺進觸手的感覺,和刺海獸完全不一樣——海獸是皮肉,觸手是滑韌的肌肉,像刺進了一根被海水泡透的粗纜繩。矛尖破開表皮,墨汁噴出來,濺了江嶼一臉。墨是鹹的,帶著一股很重的海腥味。
他抹了一把臉,繼續刺。觸手纏著燈塔,像一根絞索——每多纏一圈,塔身就多一分倒塌的危險。
戰鬥在第一根觸手碰到燈塔的瞬間爆發。
霧,涌了回來。
"它的墨能遮光!"紀小川在塔下喊,"發光石是熱的——墨會被蒸乾,但要時間!"
"給它時間!"江嶼喊,"齊北,射觸手!"
齊北的箭穿過變暗的光,釘進觸手的吸盤叢。觸手抖了一下,但沒有鬆開——它收緊,塔身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第二根!"齊北喊。
第二支箭從另一個角度射進去,釘在同一根觸手的根部。觸手終於鬆了半圈,往霧裡縮了縮——但它沒有走,它在換一個位置,重新卷。
蘇荇的圍欄在此時發出了斷裂聲——一根觸手繞過燈塔,抽在了圍欄上,三根木刺應聲而斷。蘇荇沒有喊,她抓起備用木刺,用身體頂著圍欄,把斷口卡住。
"圍欄還能擋一輪!"她喊,"但只有一輪!"
第二條觸手從另一個方向伸進來,捲住了方澈的浮島。
方澈被觸手的力道帶得一個趔趄——他抓住浮島邊緣,但觸手在收緊,四平方的浮島像一塊被蛇纏住的木板,正在往霧裡拖。
"方澈!"江嶼喊。
"我撐得住——"方澈的聲音繃緊,鐵鉤砸在觸手上,砸出一串火星,但觸手沒有松。
江嶼沒有猶豫。他放開纏著燈塔的觸手——那條已經被齊北的箭射得縮了半圈——兩步衝到光區邊緣,矛尖對準纏住方澈浮島的觸手根部,全力劈了下去。
精鐵矛的穿刺加成分開觸手的表皮,切斷肌肉,噴出大團墨汁。觸手斷了——斷口噴著墨,縮回霧裡。
方澈的浮島猛地一震,停了下來。他趴在浮島上,喘了兩口氣,抬頭看向江嶼。
"……謝了。"
"別謝。"江嶼甩掉矛尖上的墨,"還沒完。"
第三條觸手從燈塔的正下方伸出來,捲住紀小川——十二歲的孩子被觸手帶離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江嶼兩步沖回去,矛尖從觸手和紀小川之間插進去,猛地一撬。
觸手鬆了。紀小川摔在甲板上,滾了一圈,臉上全是墨。
"……沒死。"他爬起來,抹了一把臉,"燈塔沒倒。"
"發光石怎麼樣了?"江嶼問。
"還在發燙。"紀小川說,"墨在蒸,但蒸得慢——它噴的墨太厚了。"
"能不能擦?"
"塔頂夠不到,爬上去太危險。"紀小川看了一眼在霧裡晃動的觸手,"等它縮回去再擦。"
江嶼沒有時間等。他把矛換到左手,右手抓起塔基邊的一桶海水——那是紀小川備著洗墨用的——往塔頂潑了過去。
水潑出去的時候,一條觸手從側面抽過來——江嶼側身,用後背接住了那一下。精鐵甲發出一聲悶響,他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但水已經潑出去了。
海水沖開墨層,露出底下那一線溫潤的白光。光從一線變成一片,從一片重新撐開——像有人在一張黑紙上捅破了一個洞。
"光回來了!"紀小川喊。
溫嵐的震動波在這時候響了。
不是日常的暗號——是密集的、連續的敲擊,像暴雨砸在石面上。江嶼從來沒聽過這個節奏,但他懂了:溫嵐在全力製造震動,想把章魚從燈塔底下逼走。
震動貼著水面散開。霧裡的輪廓頓了一下——不是退縮,是停頓。它在感受那片震動,像在判斷這片水域裡到底有多少危險。
海獸怕熱,也怕震動。章魚縮了一下——三條斷掉的觸手讓它明白,這片光里沒有好惹的東西。
江嶼抓住它猶豫的瞬間,矛尖對準第四條觸手——但那條觸手縮回去了。
不是退縮。是撤退。
霧裡那個巨大的輪廓開始往深水區移動。它帶走了斷掉的觸手,留下了一截它沒來得及收回的——被江嶼砍斷的第三截,約莫兩米長,還帶著吸盤。
以及,一團被齊北的箭射穿後炸開的墨囊。
【獲得:章魚觸手×2、章魚墨囊×1。】
江嶼站在光區邊緣,看著那個輪廓消失在霧裡。
它的動作很慢,像受了傷的老獸——斷掉的觸手讓它疼,但疼沒有讓它瘋狂。它知道這片光里有矛、有箭、有敲擊聲,它不想在這裡繼續吃虧。
它走了。但它沒有消失——江嶼的感知里,那個輪廓退到六十米外,停住了。像一個不甘心的獵手,蹲在獵物的視線之外,等著下一次機會。
燈塔的發光石在這時候重新亮了起來——墨被蒸乾了,光從十米重新擴回一百米。霧退回到光圈的邊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燈塔的塔身上,留著一圈深色的墨痕。
戰後清點:燈塔完好,圍欄被觸手抽斷了三根木刺,浮島邊緣裂了兩道淺紋。方澈的浮島被拖出過光區,邊緣碎了一塊,他自己在補。紀小川的臉上、衣服上全是墨,但沒受傷。
江嶼把兩截觸手攤開看了看。觸手表面的吸盤已經收縮,但斷面還在滲墨。墨囊是齊北的箭射穿的——完整的一團,黑得像一枚拳頭大的夜。
"觸手和墨囊,都是稀有材料。"江嶼在頻道里說,"觸手的系統描述寫著鍊金材料,墨囊是迷霧系物品的核心。先收著,等霧散了研究。"
"鍊金?"齊北問。
"系統對領主級材料的描述,還是第一卷沒見過的新東西。"江嶼說,"我們現在打到了領主級的材料——這個等級,之前只在傳聞里聽過。"
"觸手能做武器強化,墨囊據說能驅霧——具體怎麼用,等霧散了再試。"他補了一句,"先攢著,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方澈在光里補完浮島,隔著五米的光說了一句:"剛才那個東西,是衝著燈塔來的。"
"我知道。"
"它想滅燈。"
"我知道。"
"它還會來。"
江嶼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也得活著。燈塔需要人守,你也一樣。"
方澈沒有回答。但他蹲回浮島上,把鐵鉤磨得更利了。
夜裡,江嶼把守塔的班排了一下:他自己守前半夜,溫嵐守後半夜,齊北的箭筒放在塔基旁邊,隨時能接。方澈主動報了夜班——"我醒著也是醒著,燈塔亮著,我睡得踏實。"
江嶼沒有拒絕。他靠在塔基上,抬頭看著那顆發光石。墨痕已經幹了,像塔身上的一道疤。
迷霧還有一天。它會不會再回來,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座塔,會有人守。
夜裡,方澈真的守了半宿。江嶼聽見他在霧裡輕輕敲著浮島邊緣——不是暗號,是單純的、有節奏的敲擊,像守夜人敲更。敲到後半夜,聲音停了,然後是鐵鉤磨石頭的沙沙聲。
江嶼沒有問他為什麼守。有些人守塔,是因為塔里有光;有些人守塔,是因為塔外面有想滅光的東西。
方澈大概是兩者都有。
迷霧還剩最後一天。燈塔還亮著。
燈塔的光在夜裡像一枚小小的太陽——霧裡的光點們,都朝著它聚攏。
"領主級。"孟槐在頻道里說,"我們打的是領主級,還把它打退了。"
"打退,不是殺掉。"江嶼說,"它會回來的。"
"那怎麼辦?"蘇荇問。
江嶼把觸手收進倉庫——兩截斷觸手,一截完整,一截半斷。墨囊也收好。
"先活著。"他說,"等霧散了,再想辦法。"
面板上,經驗條在戰鬥結束後跳了一截——越過了那條線。
【內部等級:8。】
江嶼沒有公告裡看到任何提示,但身體的變化騙不了人:體力恢復的速度,又快了那麼一點。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Lv8——比Lv7多出來的,不只是數值。是那種"還能再打一輪"的底氣。
他把觸手和墨囊收進倉庫,又檢查了一遍精鐵矛。矛尖沒有卷刃——剛才砍觸手的時候,穿刺加成比想像中好用。領主級的皮肉,在精鐵矛尖面前,和普通海獸沒有本質區別。
他握著矛,看向霧裡那個輪廓消失的方向。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領主級的海獸——也是第一次把它打退。
迷霧還有一天。領主級的章魚,還會回來。
但燈塔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