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在第二天清早停下來的。
不是繼續逼近,是在光區外五百米的地方,一字排開,熄了槳,橫在晨霧散盡後的海面上。五艘划槳船,船舷壓得很低,吃水不淺。方澈一早又爬上了塔頂,手搭涼棚看了一陣,下來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把手裡活放下來的話。
"船上有弩,還有網。是來打架的裝備,不是來打魚的。"
江嶼正把精鐵矛靠在圍欄邊,聞言只停了一秒,又繼續把矛尖擦乾淨。
"幾艘上有人影?"他問。
"五艘都有。甲板上站的人不少,都蒙著臉。"方澈頓了頓,"船頭綁了一根白旗——不對,是白布,上面畫了條鯊魚。"
白鯊會。
江嶼抬頭朝東南看了一眼。海面很靜,五艘船的輪廓在逆光里像五塊壓在水上的黑鐵。他沒有慌,也沒有下令。過了半晌,他只說了一句話。
"他們現在不會打。"
"你怎麼知道?"紀小川問。
"燈塔是活的坐標。"江嶼說,"搶坐標的人,要的是完整的塔,不是燒掉的塔。衝上來一打,燈塔就毀了,他們一樣拿不到。所以他們先看。看我們有多少人,幾條魚線,幾把弩。"
孟槐從北側發來消息,只有一句:"我也看到了。鐵質加固層我檢查過了,扛得住第一波。但他們人多。"
江嶼把頻道里的判斷發了一遍,然後說:"盯住,不挑釁,不先動手。該釣魚的釣魚,該補圍欄的補圍欄。他們看他們的,我們過我們的。"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知道不容易。五艘敵船在五百米外排開,誰還能安心釣魚。
果然,到了中午,問題先出在自己人身上。
午飯是紀小川帶著阿九做的。編內十個、編外小滿、外掛幾個,二十來口人,分到光區里外的浮島上吃。紀小川把魚肉餅按人頭分,一人一個,湯管夠。分到最後,外掛那邊有人舉了舉手。
"我們幾個,明天還來幹活嗎?"
"來。"紀小川說。
"那工分怎麼算?"那人把手裡的半個餅舉了舉,"我們交上來的魚,進了公共鍋。我們吃的餅,也是公共鍋。我幹活,是為了換口飯,還是為了換你們那個'編內'的名額?要是名額一直滿著,我們是不是就白幹了?"
光區里安靜了一瞬。
紀小川張了張嘴,沒答上來。他看向江嶼。
江嶼放下手裡的餅,沒有立刻說話。這個問題遲早會來——他第41章把"節點外掛"這張牌打出去的時候,就知道牌底下壓著這層沒答的帳:外掛幹活,權益到底是什麼?
"編內和外掛,干一樣的活,憑什麼你們分紅,我們掙工分?"那人又補了一句,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我不是要鬧。我就是想問清楚,別讓我稀里糊塗幹下去。"
"問得好。"江嶼說,"這個問題,今天必須答。"
答案在晚飯前定了下來。
江嶼把孟槐、蘇荇、溫嵐、程遠、齊北叫到燈塔下,加上紀小川,開了同盟正式擴員後的第一場會。議題只有一個:把第32章那五條公約,從"原則"落地成"帳"。
程遠先開口。他管帳,這半個月他把每個人的貢獻記得清清楚楚,誰交了多少魚、誰補了幾段圍欄、誰守了幾夜塔,帳本翻開來,一行是一行。
"貢獻分三類。"程遠說,"物資、勞動、情報。物資按品類計價,勞動按產出或工時計價,情報按價值計價。這個我早就在記,缺的是'怎麼兌現'。"
"兌現就是分配權。"孟槐接話,聲音沉,"編內十個,是拿三十天和命換來的,享受公共物資的分配權和表決權。外掛和編外,是工分制——幹活掙分,分能換物資,分攢夠了、名額空出來了,優先轉編內。這是兩套東西,不能混。"
"憑什麼不能混?"齊北問得直,"外掛乾的活不比編內少。"
"因為風險不一樣。"孟槐說,"海獸潮來的時候,是編內這十個人站在圍欄上。外掛那時候還沒入網。命換來的位置,和活換來的分,能一樣價?"
齊北不吭聲了。
溫嵐靠在圍欄上,一直沒說話,這時才開口:"規則沒問題。但我要加一句——積分再公平,也是給人看的。真到了分東西的時候,會不會有人拿刀來搶,不是積分能管的。規則管得住君子,管不住小人。"
江嶼看著她,點了點頭。這句話,溫嵐說過不止一次。
"所以積分之外,還有一條鐵線。"江嶼說,"公共物資的帳,程遠記,孟槐核,每個月的帳本公開。誰動公帳,誰出局。這不是規則,這是底線。"
他頓了頓,把話說死:"編內的股權,是用命換的,不賣、不贈、不稀釋。外掛的工分,是一筆一筆記的,帳清、分兌現、轉編內的路永遠開著。誰有異議,現在提。"
光區里安靜了十幾秒。
沒人提。
那個中午問話的外掛,最後說了句:"那就說定了。我掙我的工分,你守你的名額。帳清就行。"
"帳一定清。"江嶼說。
帳,當天晚上就開始清了。
程遠把半個月的帳本重新謄了一遍,做成一份"貢獻積分表",用炭筆寫在兩塊大木板上,一塊掛燈塔基座,一塊掛在東節點。表上分三欄:姓名、貢獻、積分。編內的、外掛的、編外的,一個不落。
"工分兌換標準"也定了:一條魚算兩分,一段圍欄算三分,一夜守塔算四分,一條能用的情報按價值算,最低一分、最高無上限。積分可以在公共倉庫換物資——水和麵包按人頭保底,多餘的才用分換;材料、圖紙、藥,按分排隊。
江嶼自己先認了一筆帳。他那份"信息感知"沒寫進表里——這東西沒法計分,也不該計分。他在表的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信息感知,算同盟的公共工具,不算個人的帳。"
程遠看到了,沒說什麼,只是把那一行用炭筆描重了一遍。
夜裡,江嶼站在燈塔下,看那兩艘留在光區外的白鯊船。五艘船里,有三艘在傍晚退了,留下兩艘,熄了火把,在東南方向放哨。方澈說,那是"眼睛",不是"拳頭"。
"他們在等我們亂。"溫嵐走過來,聲音很輕。
"所以我們不能亂。"江嶼說,"先立帳,再立人。帳清了,人才能站在一起。"
"要是帳清了,人還是亂呢?"
江嶼看著海面上那兩點幾乎看不見的船影,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那就要看,我們立的到底是帳,還是規矩。"
海風從東南吹來,帶著一點點陌生的、鐵器的腥味。那兩艘船在夜色里一動不動,像兩顆釘在光區邊緣的釘子。
燈塔的光還亮著。
第3海域,從一張網,開始變成一個有帳、有規矩、有底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