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鯊會留下的那兩艘放哨船,在光區外又停了一整天。
不是一直停著。白天,兩艘船輪著在東南方向劃,繞著第3海域畫圈;到了夜裡,各自貼著光區邊緣,火把不點,只在船頭懸一塊塗了夜光漆的木板,遠遠看去像兩顆浮在海上的鬼火。
江嶼派人盯了一整天。方澈在塔頂,齊北在側翼,溫嵐在水下。三個人的結論一致:他們不是要打,是在看。看燈塔的光區半徑,看同盟的魚線走向,看光區外那些漂來漂去的浮島會不會有人先亂。
亂的人,遲早會有。
第65天,亂了。
不是同盟的人亂,是外面的人亂。那兩艘放哨的船不再只是看,開始往光區外的浮島靠——船上的人跳下去,挨個上島"談"。談什麼,不用問。程遠早說過,白鯊會收編人的方式:先幫忙,再收編。幫過的,簽一個入會;不簽的,船一靠,人就搬空。
光區外那些還沒過三關、還排在外圈的浮島,一天之內少了七座。不是漂走了。是被帶走了。
"他們在我眼皮底下收人。"孟槐在頻道里說,聲音壓著火。
"收的是光區外的人。"江嶼說,"我們管不了光區外。"
"管不了,他們就一直往燈塔邊上推。"孟槐說,"收完外面的,就該收我們裡面的了。"
江嶼沒接話。他知道孟槐說的是對的。白鯊會不急著打燈塔,是因為他們知道燈塔跑不掉。他們先把周邊清乾淨,等燈塔變成孤島,再談"收編"——到那時候,談的條件就不是條件,是最後通牒。
"所以不能讓他們把外面清空。"江嶼說。
"你要收人?"蘇荇問。
"不收。"江嶼說,"我們要讓外面的人,自己選站在哪一邊。"
第66天清晨,第一個來投靠的人,是從白鯊會的船縫裡擠過來的。
方澈在天亮前報信:東南方向,一艘很小的浮島,一個人,正貼著水面往燈塔方向漂。不是划槳,是被人追著漂——那艘浮島後面,跟著一艘白鯊會的划槳船,距離不到五十米。
"追人的。"方澈說。
"幾個人?"
"漂的一個。追的,船上至少五個。"
"要救嗎?"紀小川問。
"先看。"江嶼說。
浮島漂進光區的時候,那艘白鯊船停住了。船橫在光區邊緣,不進光——白鯊會的人顯然知道光區意味著什麼。他們停了槳,看著那艘小浮島漂向燈塔,然後,掉頭走了。
不是追不上。是放他進來的。
"他是被放進來的。"溫嵐說,"白鯊會故意放一個人進來。"
"也可能是他自己跑進來的。"江嶼說,"先看是誰。"
那艘浮島在離主島十米的地方停下。浮島上的人抬起頭——是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臉上有傷,左眼腫得睜不開,但眼神是亮的。他看清了江嶼手裡的矛,又看清了燈塔,然後幹了一件讓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從包袱里掏出一把東西,舉過頭頂。
"我不是來投奔的。"他嗓子啞得厲害,"我是來交一樣東西,換你們一件事。"
江嶼的信息感知已經掃了過去。那人舉著的,是一卷東西——不是圖紙,不是武器,是幾塊摺疊的皮革。皮革上畫著線。
"那是什麼?"
"海圖。"那人說,"白鯊會三號船、五號船的航線,還有他們補給點的位置。我在他們船上幹了六天雜活,這些線,我記在腦子裡,刻在皮子上。"
江嶼盯著那捲皮革。
"你想換什麼?"
"換我的命。"那人說,"他們追我,是因為我偷了這張圖。我跑出來,他們一定殺我。我要的,是燈塔里的一個位置。"
男人叫顧晚,第14海域的人。
他講的來歷,江嶼讓程遠對了半個上午。第14海域——迷霧裡那批"趁霧偷木板、打起來死了兩個"的人,就是他們那片。顧晚沒偷木板,他是被白鯊會抓上船的。
"他們抓人幹什麼?"
"划船、打雜、當肉盾。"顧晚說,"白鯊會的船不是系統造的,是幾塊浮島拼起來的手工船。划槳的人不夠,就到各處抓。我在三號船劃了六天槳,聽他們說話,看他們靠岸,把路線記下來。"
"他們為什麼追你?"
"我記圖的事,被船上一個小頭目看見了。"顧晚抹了把臉,"他沒舉報我——他要我把圖賣給他,分錢。我假意答應,趁夜裡偷了塊皮革,把圖刻上去,跳了船。浮島是我摸黑偷的一艘備用的。"
"然後你就往燈塔漂?"
"第14海域回不去了。"顧晚說,"白鯊會的人,滿海域抓我。燈塔是這片海唯一一個他們不敢隨便進的地方。我賭你們敢收我。"
江嶼看了他很久。
這個人帶來的是白鯊會的航線圖——程遠那本帳本里最缺的一頁。程遠記的是"白鯊會收編了多少人、帶了多少船",但船從哪來、停在哪、補給在哪,全是空的。顧晚這張圖如果屬實,就是燈塔第一次對白鯊會有了"看得見"的反制能力。
但問題也在這。
編內十個名額,滿了。四節點,滿了。外掛的位置,是按工分排的。顧晚既沒有過三關,也沒有工分,他帶來的是一張沒法當場驗證真假的海圖——用一個"可能真"的情報,換一個"確定真"的位置,這筆帳,江嶼不會輕易認。
"你先待著。"江嶼說,"圖的事,我驗完再談。"
顧晚沒有爭。他蹲回浮島上,把那張皮革死死抱在懷裡,眼睛一直沒離開燈塔。
圖是下午驗出來的。
江嶼沒有自己看——他讓方澈看。方澈是船廠出身,船的結構、航線、吃水、航速,他比誰都懂。方澈把那張皮革攤在燈塔基座下,就著光看了兩個鐘頭,越看臉色越沉。
"真的。"方澈最後說,"航線的畫法、補給點的分布、船的吃水標註——這不是外行能編的。編也編不出這麼多細節。"
"值多少?"
"三號船的航線,能讓我們提前三天知道白鯊會的船往哪去。補給點有兩個,一個在東邊,一個在南邊——要是能端掉一個,白鯊會半個月動不了。"方澈抬起頭,"這張圖,值一條命。絕對值。"
江嶼沒說話。他走出光區,站在浮島邊緣,看了一會兒海。
編內滿了。這是系統定的死數。
但他想起了前兩天說過的話:系統管得住十個名字,管不住一張網的接法。節點制,是往網裡掛"外掛",繞過了編內的名額。那分盟呢?
他轉身,把孟槐、蘇荇、溫嵐、程遠、齊北叫到一起。
"顧晚這樣的人,以後會越來越多。"他說,"白鯊會清外圍,把不想被收編的人,全趕到燈塔來。我們收不下——編內滿了,外掛也快滿了。"
"那怎麼辦?"齊北問。
"分盟。"江嶼說。
他蹲下來,用炭條在石面上畫了一個圈。
"聯盟系統給每個聯盟的上限是十個人。這是死的。但系統沒規定,一個燈塔周圍只能有一個聯盟。"他又在圈旁邊畫了一個小圈,"主盟,是我們,十個編內,四節點,滿員。分盟,是投靠過來的人,自己組一個聯盟——他們有自己的十個名額,有自己的積分帳,有自己的節點。"
"他們聽誰的?"孟槐問。
"聽公約的。"江嶼說,"分盟不入主盟的編內,但要簽同盟公約:不搶、不騙、互通、貢獻計分、情報共享、遇襲互相支援。他們用燈塔的坐標,交燈塔的稅——情報、物資、人力,按比例進主盟的帳。"
"這不就是小的附屬國?"蘇荇說。
"不是附屬。"江嶼說,"是聯邦。主盟管燈塔和公約,分盟管自己的人。分盟夠強了,可以再分出下一個分盟。網不是十個人一個網,是十個聯盟一張網。"
溫嵐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你這不是在收人。你是在造一個'燈塔聯盟'。"
"對。"江嶼說,"白鯊會用船收編人,我們用公約收編聯盟。他們追著人跑,我們讓人自己來。"
傍晚,江嶼把方案跟顧晚攤開了。
"編內的位置,沒有。"他說,"但分盟的位置,有。"
顧晚愣了愣:"分盟?"
"你一個人,組不了聯盟。"江嶼說,"但你那張海圖,值一個分盟的創始名額。我再給你六個編外的人——光區外那些過了三關、還沒排上外掛的,歸你帶。你帶著他們,成立燈塔聯盟第一個分盟。你的人、你的帳、你的節點,你自己管。但公約你簽,海圖你交,白鯊會的情報,你以後只准跟燈塔說。"
"我管得了六個人?"
"管不了,就學。"江嶼說,"你偷圖、跳船、一個人在海上漂,這些事說明你夠狠。但帶人,光狠不夠。你先帶六個,帶不動,回來告訴我。"
顧晚看了江嶼很久。然後他把那張皮革雙手遞了過來。
"圖先交。"他說,"公約,我簽。"
"不急著簽。"江嶼沒接,"明天開始,先帶你的六個人干三天活。三天後,我再看你簽不簽。"
顧晚把手收了回去,點了點頭。
夜裡,江嶼站在燈塔下,看光區外。
白鯊會的兩艘放哨船還停在東南方向,火把不點,只有夜光漆的木板在黑暗裡若隱若現。但今晚,那兩點鬼火旁邊,多了幾艘浮島的影子——是白天被白鯊會清走的人,又漂了回來。
他們沒進光區,也沒靠近白鯊會的船。就停在兩片光的交界處,等著。
等一個答案:燈塔,到底收不收人。
江嶼看著那片夜色,忽然明白了前兩天那句話的另一層意思。
"第3海域,從一個燈塔,變成了一張網。"他低聲說,"現在,這張網要變成一棵樹。"
一棵樹。主幹是燈塔主盟,枝椏是分盟。白鯊會是另一棵更大的樹,正從東南方向壓過來。
兩棵樹,同一片海。
紀小川在旁邊問了一句:"分盟的人,以後會不會也像編內一樣,有表決權?"
江嶼沒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秦伯算出的下次大潮,還有不到十天。在那之前,這片海要變天了。
"先把這三天過完。"他說。
燈塔的光,在夜裡穩穩地亮著。
光區外,那些浮島上的影子,一點一點地,往光里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