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聯盟的名頭傳出去之後，第3海域的人來得比江嶼預想的更快。
不是白鯊會趕來的，是自己找上門的。第67天清晨，光區外又多了七座浮島——其中五座屬於同一個來頭，那五座里的三座用魚線並排綁在一起，像一張小號的網。帶頭的人站在中間那座浮島上，朝燈塔的方向喊話，聲音順著海風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燈塔的人！我們不是來投奔的——我們是來問一句：這片海，到底誰的？"
江嶼站在塔頂，看了那人一會兒。
"你的信息感知，能看到他身上有什麼嗎？"方澈在下面問。
"五座浮島，五個人，都有武器。"江嶼說，"不是白鯊會的人——白鯊會不打綁魚線的活。是另一個小聯盟。"
他轉身，把頻道里的人都叫了起來。
"來了個不認識的。"他說，"先別動，我下去問。"
來的人叫賀臨。
約莫三十五歲，皮膚黑里透紅，像是常年曬出來的。他站在三座浮島中間那座的正中央，腳邊插著一根鐵矛，矛尖朝上。身後四個人，兩男兩女，各自守著一座浮島，手裡有傢伙，但都垂著，沒舉起來。
江嶼劃到光區邊緣，隔著十米停下。這是他的習慣——不讓人太近，也不把人太遠。
"你是誰？"
"賀臨。第3海域本地人，東邊漂過來的。"賀臨的聲音很穩，不帶火氣，"我帶了四個人，五座浮島，六條魚線。不是來搶燈塔的。"
"那你是來做什麼的？"
"來劃界。"賀臨說。
江嶼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賀臨指了指東邊的海面："你們燈塔往西，我們往東。過去半個月，東邊那片深水區的資源點，一直是我們在釣。前兩天你們的人過去了幾次，說是燈塔聯盟要'統一調度'，把我的人趕回來了。"
江嶼皺眉。他確實派過人往東邊探資源——不是驅趕，是測繪。但他沒讓任何人"趕人"。
"誰趕的？"
"一個背弩的，帶著三個划槳的。"賀臨說，"他讓我的人'要麼進網，要麼離遠點'。"
齊北。江嶼在心裡對上了號。齊北前幾天的確往東邊巡過一次，他那個人話硬，辦事也硬，多半是把"測繪"說成了"清場"。
"話好聽。"賀臨笑了一下，沒帶敵意，"但海就這一片，資源就這麼多。你們燈塔的牌子立起來了，白鯊會的人在東南，我的人在東北，夾在中間的都得選邊。我不選邊——我就想問一句：這片海的魚，按什麼規矩撈？"
江嶼看了賀臨一眼。
這個人很聰明。他不搶、不鬧、不投靠，就站在這兒，用一句話把"資源劃分"這層紙捅破了。第3海域不是誰的私產，但燈塔聯盟成了地標之後，周圍人自然而然地開始"看燈塔臉色"——賀臨要的，是一個明確的說法，好讓他和他的人不用天天提心弔膽。
"你想怎麼劃？"江嶼反問。
"深水區，各釣各的，先到先得，誰也不趕誰。"賀臨說，"淺水區，靠燈塔的近，歸你們，我不爭。中間那條緩衝帶，誰也不去。"
"先到先得，出亂子怎麼辦？"江嶼說，"今天你占一個點，明天來十個人，你也說先到先得，打起來怎麼辦？"
賀臨沉默了一下。
"那就立個規矩。"他說，"你不是有公約嗎？我聽說了。燈塔聯盟的公約，外人也認。劃界的事，按公約來。"
江嶼看著他，忽然有點欣賞這個人。賀臨要的不是一塊地，是一條能約束所有人的線。他知道江嶼手裡有"公約"這個工具，所以他來找燈塔，而不是去找白鯊會——因為白鯊會的規矩是"船到人搬空"，江嶼的規矩是"寫下來"。
"行。"江嶼說，"劃界的事，今天就能談。但談之前，我得先知道——你東邊，到底釣到了什麼，才讓你這麼護著？"
賀臨笑了。這一笑，就露了底。
"深海魚群。"他說，"東邊四十米往下，有一片魚群，又大又穩，一直沒散。我的人靠它，十五天沒餓過肚子。"
江嶼把賀臨請進了光區，沒讓他上主島——讓他在光區邊緣的一塊空浮島上，和孟槐、程遠三個人面對面談。
劃界的談判，從午後談到天黑。
沒有劍拔弩張。賀臨這個人，說話算話，談得清楚。他要的其實很簡單：東邊那片深海魚群，是他的人活命的根，誰也不能碰。作為交換，他願意做三件事——
第一，他把自己東邊這片海域的海況、魚群遷徙規律，全部交出來，寫進燈塔聯盟的公共情報里。
第二，他的五座浮島，編成燈塔聯盟的第二個分盟，簽公約，交稅，遇襲互援。和顧晚那個分盟一樣。
第三，他出兩個人，幫燈塔聯盟在東邊建一個"哨點"——不是建築，是兩根魚線加一個守夜的人，專門盯東南方向的白鯊會船。
江嶼聽完，在心裡算了算帳。
賀臨的分盟，和顧晚的分盟不一樣。顧晚帶來的是情報（航線圖），賀臨帶來的是產能（深海魚群）和兵力（四個能打的人）。燈塔聯盟現在最缺的不是情報，是穩定的食物來源和能守東邊的人手。
這筆交易，燈塔不吃虧。
"我加一條。"江嶼說，"深海魚群，你賀臨的人先釣。但魚群如果要散，或者出了別的岔子，第一時間報燈塔。魚群不是你的私產，是東邊的公共資源——你管，但不獨占。"
賀臨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
"行。我管，但不獨占。"
劃界的結果，當天夜裡就在頻道里公布了出來。
第3海域，以燈塔為圓心，劃成三塊：
光區以內，一百米，是主盟的地盤，公共資源，貢獻積分制分配。
往西，淺水區，歸燈塔主盟和兩個分盟共有，按先到先得加公示排期。
往東，深水區，深海魚群一帶，歸賀臨分盟管，其餘人不得擅入，但魚群動態必須上報燈塔。
中間隔開的緩衝帶，誰也不去——那片海，是留給海獸，也是留給"萬一"的。
"這劃界，白鯊會認嗎？"齊北在頻道里問了一句。
"不認。"江嶼說，"但那是白鯊會的事。我們先把我們這邊的線劃清楚。線劃清楚了，誰越線，誰就有錯——到時候打起來，道理在我們這邊。"
溫嵐沒說話。但江嶼知道她在想什麼——溫嵐最清楚，末世里的線，從來不是靠畫出來的，是靠守出來的。
劃界之後過了兩天，第69天，事情又來了。
不是白鯊會越線。是東邊那片深海魚群，出了岔子。
賀臨天沒亮就報了信，聲音裡頭一次帶上了慌："魚群散了。不是遊走——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趕散的。我的人下到四十米，看到海底有東西在往上頂。"
江嶼打開水域感知。
藍色網格鋪開，往東邊掃。賀臨說的那個位置，四十米往下，原本穩定得像一面牆的魚群信號，此刻散成了一片噪點。而在那一片噪點之下，更深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的、緩慢的紅色軌跡，正在往淺水區移動。
不是海狼魚。不是鋸齒鯊。那個輪廓不算大——桌面大小——但左右不對稱，一側的鉗子大得不成比例，而且移動的方式很特別——不是游，是"橫"著走的。
像什麼東西在海底爬。
"溫嵐。"江嶼低聲說，"你見過這種嗎？"
溫嵐盯著感知里的軌跡，聲音很冷：
"看輪廓，像我在第6海域見過的東西。"她說，"但天太黑，我不敢下結論。等天亮，看清了再說。"
"它往哪走？"
"往你的方向。"溫嵐說，"往燈塔。"
江嶼握緊了精鐵矛。
第3海域的領地，剛劃好兩天。這條線能不能守住，就看接下來這一戰了。
光區外的海面，在黎明里安靜得不正常。
深海魚群散盡之後，整片東邊的海，靜得像一張繃緊的皮。
而皮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