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天，天剛擦亮，賀臨的哨點先動了。
東側那根魚線一連抖了三下，兩短一長——海獸從水下過來。江嶼被紀小川叫醒的時候，水域感知已經開到了最大。
藍色網格里，昨天那個橫著爬的輪廓，此刻正趴在東側淺灘上。
江嶼看清了它。
桌面大小，青黑色的甲殼上覆著密密麻麻的細刺，兩隻鉗子一大一小——左邊那只是右鉗的三倍，張開來足有一米多寬，像一面會動的大鐵夾。它不游，也不浮，八條腿扒在海底的礁石上，一條腿一條腿地往前挪，橫著走，慢，但方向極准——正對著燈塔的方向。
"巨鉗蟹。"溫嵐的聲音從西側傳來，冷而篤定，"我在第6海域的火山礁灘上見過。這東西不追人，追的是殼——它把浮島當成一塊大石頭，用左鉗夾碎了吃。"
"吃石頭？"齊北問。
"吃礁石里的東西。"溫嵐說，"它分不清浮島和礁石。你的島，在它眼裡就是一頓飯。"
江嶼握緊了精鐵矛。前幾天他剛跟賀臨劃完界，說"線是守出來的"。這條線，今天就要見分曉了。
"它到哪了？"他問。
"東側淺灘，離賀臨的哨點還有兩百米。"紀小川盯著面板報位，"按這個速度，一小時內能摸到光區邊緣。"
"來得及。"江嶼把頻道切到全同盟，"按海獸潮的分工。北側孟槐，圍欄蘇荇，遠程齊北，水下溫嵐，後勤紀小川。賀臨，你的人守東側哨點，別讓它從淺灘繞過去。"
賀臨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點緊繃："我的人在。魚群被它趕散的帳，今天算。"
巨鉗蟹沒有給他們太多準備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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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四十分鐘，它就爬到了東側圍欄外。江嶼站在戰鬥甲板上，隔著圍欄看它。青黑色的甲殼在晨光里泛著冷光，兩條觸鬚慢悠悠地轉，像在探圍欄的材質。
然後，它動了。
左鉗猛地一張，夾住了圍欄最外側的一根木刺。沒有試探，沒有猶豫——"咔嚓"一聲，半米粗的木刺像根麥稈一樣斷了。
"它夾木頭跟夾紙一樣。"方澈在塔頂喊，"別讓它的鉗子碰到塔基！"
江嶼看得更清楚。巨鉗蟹的鉗擊，專挑建築的受力點下手。它不撞，不咬，就是一鉗一鉗地拆——先拆圍欄，再拆甲板，最後拆浮島邊緣。溫嵐說得對，它把整座浮島當成了一頓能慢慢啃完的飯。
"齊北，射它眼睛。"江嶼下令。
齊北的箭先到。一支箭擦著蟹殼，在甲殼上迸出一串火星——沒穿進去。第二支箭換了角度，朝觸鬚根部的軟肉射去。巨鉗蟹的左鉗一抬，箭被鉗子磕飛。
"殼太硬。"齊北的聲音里壓著火，"箭頭釘不進去。"
"射它的關節。"溫嵐插話，"蟹殼厚，但腿和身子連接的地方是軟膜。它舉鉗子的時候，關節會露出來。"
齊北再拉弓。這一箭沒急著射，等巨鉗蟹第二次抬鉗夾圍欄的瞬間，箭從側面釘進了左鉗根部的關節縫。
巨鉗蟹的動作頓了一下。它沒有喊，沒有血，只是把左鉗往下一放，改用了右鉗繼續拆。那條被箭釘中的左鉗，垂著，像一條廢了的胳膊。
"有效。"江嶼說，"但還差得遠。"
圍欄在半小時內被拆出了兩個缺口。
巨鉗蟹左鉗廢了，右鉗照樣能夾。它從東南角的缺口擠進來，青黑色的身子橫著推進，所過之處，木刺斷了一排。蘇荇帶人補了三次，第三次還沒補完，蟹鉗又夾了下來。
"它吐泡了！"紀小川喊。
江嶼看見那東西嘴邊的口器一張，噴出一大團灰白色的泡沫。泡沫落在甲板上，粘稠得像膠。他退得慢了半步，鞋底踩上去，整個人打了個趔趄——不是滑，是黏。泡沫接觸空氣就硬化，把腳底的甲板塗成了一層減速的殼。
"別踩泡沫！"江嶼吼，"繞著走！"
但晚了半拍。蘇荇手下一個外掛被泡沫糊住了小腿，動作慢了下來，巨鉗蟹的右鉗朝他掃過去。江嶼兩步衝上，精鐵矛橫架，矛杆硬接了這一鉗。
"當"的一聲，震得他虎口發麻。精鐵矛的矛杆彎了一下，又彈直——齊北做的鐵樺木桿，扛住了這一下。但江嶼知道，蟹鉗的力道再大一點，矛杆就得斷。
"把它引出去！"江嶼喊，"圍欄里它拆得開，甲板上我們打不開它！"
溫嵐已經動了。她在西側水面敲出一串密集的震動波，石頭貼著水，三下一組。巨鉗蟹的觸鬚動了動，橫行的方向偏了幾分——它對震動有反應，但不是海狼魚那種"怕"，是"煩"。
"震它。"溫嵐說，"它煩了會先走。"
江嶼懂了。巨鉗蟹追的是殼，不是人。只要讓它覺得這片"礁石"又吵又麻煩，它未必會死磕到底。
"齊北，箭上纏火晶石粉。"江嶼突然說，"火晶石怕熱的東西都怕。給它一鉗子燒的。"
紀小川立刻把一枚火晶石砸碎，把粉末抹在幾支箭頭上。齊北搭箭，點火，一箭射出。
火箭釘進巨鉗蟹右鉗的關節縫。火焰在蟹殼上燎開，巨鉗蟹猛地一縮，整隻蟹往後退了兩米。它怕熱——海獸潮里火晶石驅海獸的那一課，今天又應驗了。
巨鉗蟹被逼出了圍欄，退向東側淺灘。
它沒有逃，只是退到了水深一點的地方，半邊身子沒進水裡，兩隻觸鬚豎著，盯著燈塔。右鉗被火撩過，焦了一角；左鉗還垂著。但它沒走。
"它在等。"溫嵐說，"等火滅了，等泡沫把圍欄全糊住。"
江嶼站在缺口邊，看著那團青黑色的影子。他知道溫嵐說得對。巨鉗蟹這種東西，硬殼、橫走、吃礁石，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不能讓它等。"他說，"要麼現在殺，要麼把它引到更遠的地方。"
"怎麼殺？"齊北問，"殼打不穿。"
"殼打不穿，就把它翻過來。"江嶼說。
他想起打鋸齒鯊的辦法——胸鰭根部，側翻，暴露軟肋。蟹也是一樣。甲殼再硬，肚子是軟的。只要把它掀翻，腹甲那層薄殼，精鐵矛一捅就穿。
"溫嵐，絆索。"他說，"你的絆索能絆海蛇，能不能絆螃蟹的腿？"
"能絆，絆不住。"溫嵐說，"八條腿，斷一根它還有七根。"
"不用斷。"江嶼說，"絆住它橫行的節奏，讓它側翻。它只有橫著走的時候穩，一旦失衡，八條腿救不回來。"
溫嵐沒說話，但她已經下水了。絆索在水下繃直，兩根橫在巨鉗蟹必經的淺灘上，一高一低。
江嶼把精鐵矛交到右手，又讓齊北留了最後三支箭。方澈從塔頂下來，抄起他磨了半宿的鐵鉤。
"你打它哪兒？"方澈問。
"它朝燈塔沖的時候，腿會抬起來。"江嶼說，"抬腿的那一秒，肚子露出來。那一秒，誰捅進去，誰贏。"
巨鉗蟹第二次衝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它橫著沖，左鉗雖然廢了，右鉗張著，朝東南角的缺口撞來。江嶼沒有退。他站在缺口正中間，精鐵矛斜舉，等。
三米，兩米，一米——
蟹鉗夾下來的一瞬間，江嶼側身，矛尖不接鉗子，直接往蟹的腹部戳。但巨鉗蟹比他想得更快，右鉗中途變向，把矛杆撥開，整個身子橫壓過來。
"絆！"江嶼吼。
溫嵐的絆索在這一刻收緊。兩根繩子絞住巨鉗蟹中段的兩條腿，讓它橫行的身子猛地一滯。就是這一滯，蟹的重心歪了。它本能地抬起了兩條腿想穩住——
腹部，露了出來。
江嶼沒有放過這一瞬。精鐵矛從下往上，穿過腹甲的薄殼，直插進蟹的軟腹。
【擊殺：巨鉗蟹（精英）。經驗+80。】
【獲得：蟹肉×3、蟹殼×2、巨鉗×1。】
巨鉗蟹的身體抽搐了幾下，八條腿慢慢鬆開，翻倒在淺灘上，青黑色的甲殼在晨光里泛著最後一層冷光，然後泛起白光，消散了。只留下那半截還在蠕動的巨鉗，和幾塊堅硬的蟹殼。
江嶼收回矛，退了兩步。他的手臂在抖——不是累，是那一瞬間的爆發力太猛，肌肉還沒緩過來。
"……死了？"紀小川的聲音從圍欄那邊傳來。
"死了。"江嶼說。
賀臨在東側哨點敲了一下魚線，報了個平安。
戰後清點在天黑前完成。
巨鉗蟹沒傷到人，但傷到了島。東南角圍欄被拆了兩段，甲板邊緣被夾碎了三塊木板，浮島邊緣的鐵質加固層上多了兩道深深的鉗痕。最麻煩的是那些泡沫——糊在甲板和圍欄上，硬成一層殼，得用海水一點一點沖。
"這東西再來一隻，我們守不住。"蘇荇說，她蹲在缺口邊補圍欄，語氣少見的沉。
"所以不能再守成這樣。"江嶼說。
他蹲下來，看著鐵質加固層上那兩道鉗痕。海獸潮里，海狼魚撞鐵，牙會崩；但巨鉗蟹的鉗子，專拆建築。鐵能擋撞，擋不住"夾"。
"老石。"江嶼把砌石匠叫過來，"你的石欄，能不能圍在鐵質加固層外面？"
"能。"他說，"石頭夾不斷。蟹鉗夾石頭，會滑。但石頭欄要夠厚，半臂寬，斜著砌——讓它夾不住，抓不實。"
"那就砌。"江嶼說，"浮島邊緣，鐵裡面套石，石外面留縫。蟹來夾，先夾空，再撞鐵。"
老石點頭，已經蹲下去量尺寸了。
"還有碼頭。"江嶼站起來，看向南側的海面，"32m²，夠守，不夠修。等面積夠了，建碼頭，船能停，蟹來了人也能散得更開。"
"那要擴到36m²。"紀小川說。
"對。"江嶼說，"36m²。這是下一件要辦的事。"
夜裡，燈塔的光照在淺灘上。巨鉗蟹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一小片被壓平的礁石。江嶼把那截巨鉗和蟹殼收進倉庫——蟹肉留給了紀小川，高級食物，能補一整天的體力；蟹殼是防具材料，巨鉗是武器材料，都記了帳。
他站在甲板上，看著東側那片恢復平靜的海。魚群沒有回來，但海面已經不空得嚇人了。
"巨鉗蟹是第一隻。"溫嵐走到他旁邊，聲音很輕，"迷霧之後，海獸會越來越多，越來越不一樣。"
"我知道。"江嶼說，"所以我們要先變。"
他抬頭看了看燈塔。那層光，還是穩穩地亮著。
第3海域的圍欄，要從木頭，換成石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