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鯊會的船沒動,錢先動了。
第71天,程遠在交易行掃貨的時候,先發現不對勁。他把帳本往江嶼面前一攤,指頭點在一行數字上:
"精鐵,迷霧之後被人一路買高,昨天還掛在七十到八十銅。今天早上,有人一口氣掛了四十塊,全是二十銅。"
"二十銅?"江嶼抬頭,"比鐵塊還便宜。"
"所以有問題。"程遠說,"誰會把精鐵當鐵塊賣?"
江嶼打開交易行面板,掃了一圈。求購欄里,鐵塊的收購價在瘋漲——昨天五銅一塊,今天已經有人掛到九銅、十銅。出售欄里,精鐵在崩——八十、六十、四十、二十五,一路往下,像被人按著頭往下摁。
他盯著這兩組數字看了幾秒,忽然明白過來。
"白鯊會。"他說。
"你怎麼確定?"紀小川湊過來。
"鐵塊漲,精鐵跌。"江嶼說,"鐵塊是原料,三塊鐵煉一塊精鐵。原料被掃空,成品被砸價——這是兩頭掐。掐的是誰?是有熔爐、靠煉精鐵換東西的人。"
有熔爐的人,整個第3海域,只有燈塔聯盟。
白鯊會沒有派一艘船過來。他們用錢,把網勒緊了。
精鐵砸到二十銅,燈塔聯盟手裡的十三塊精鐵,一夜之間從"硬通貨"變成了"賣出去就虧"的東西。更狠的是鐵塊被掃——熔爐要煉精鐵,得先有鐵塊。鐵塊被炒到十銅一塊,三塊就是三十銅的成本,煉出來的精鐵只值二十銅。這條帳,怎麼算都是虧。
"他們這是要把我們煉精鐵的路子廢掉。"孟槐在頻道里說。
"不止。"江嶼說,"他們還想讓我們慌。精鐵一崩,手裡有精鐵的人就會急著拋,拋得越狠,價越低。等低到白菜價,白鯊會再一口吃回去。"
"先砸價,再掃貨。"程遠接話,聲音發沉,"這一手,比搶還狠。"
江嶼沒有馬上說話。他在心裡把交易行的規則又過了一遍——單日掛單上限、同種材料限價、系統撮合、還有那個他能用信息感知"驗貨"的窗口。
"洛星。"他打開私聊,打過去一行字,"精鐵崩了,你那邊怎麼樣?"
洛星回復得比平時慢,隔了半分鐘才回。
"套牢了。我手裡還有兩百多塊精鐵,是迷霧後追高按七十收的。現在二十銅,我全砸手裡了。"
"誰砸的價,你知道嗎?"
"白鯊會。"洛星這次回得很快,"他們先掃鐵塊,把原料價抬上去,再掛四十塊精鐵砸盤。這一手,潮前他們就用過一次,把海獸潮的恐慌盤全吃進去了。現在對你們,是第二次。"
"你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洛星的字里透著一股認命,"低價出,割肉。或者——"他頓了一下,"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別割?"
"對。"江嶼說,"你割了,白鯊會就真贏了。"
江嶼把聯盟里懂行的人叫到了一起。程遠管帳,洛星在私聊那頭,孟槐、溫嵐、方澈、賀臨都在。
"白鯊會的經濟戰,有四個動作。"江嶼說,一邊說一邊在石面上寫,"第一,掃鐵塊,抬原料價。第二,掛精鐵砸價。第三,逼恐慌盤。第四,低價掃貨。"
"破這個局,不能跟他們拼錢。"他敲了敲石面,"我們錢少,拼不過。但有一個東西,白鯊會沒有。"
"什麼?"齊北問。
"驗貨。"江嶼說,"我的信息感知,能看出交易行掛單里的東西是真的,還是染色、摻假的。白鯊會砸價的時候,會混假貨進去——用假精鐵當餌,勾人去買,買了就發現是染色的石頭,錢貨兩空。這一招,他們用在別處,用不到我頭上。"
他頓了頓:"反過來,這就是我們的刀。"
洛星在私聊里打了四個字:"你想反殺?"
"對。"江嶼說,"白鯊會砸價,靠的是恐慌。恐慌的根源,是沒人敢在低價的時候分辨真假。我來當那個分辨的人。"
反擊從當天中午開始。
第一招,不拋。江嶼在頻道里下死命令:燈塔聯盟手裡的精鐵,一枚都不許掛交易行。誰私下拋,誰出局。
"不拋,我們就一直套著?"有人問。
"套著,但沒虧。"江嶼說,"精鐵還是精鐵,熔爐還在,鍛造台還在。白鯊會砸的是價格,不是我們的熔爐。價格是虛的,產能是實的。"
第二招,合夥收貨。江嶼和洛星立了個口頭盟約:洛星出銅幣,江嶼出眼睛,程遠出帳。三人一條線,專挑白鯊會砸出來的真貨收——不走公開掛單,直接私聊成交,每一筆都經江嶼驗貨。
"我出錢,你驗貨。"洛星說,"白鯊會能砸公開市場的價,砸不了我們私下的盟。"
第三招,也是關鍵的一招——江嶼帶著程遠,開始專門"撿漏"。
交易行里,白鯊會砸價的假貨混在真貨里。江嶼用信息感知一個一個掃掛單,把真的挑出來。真精鐵、被錯殺成白菜價的鐵塊、被恐慌拋售的圖紙——洛星掏錢,江嶼驗貨,程遠記帳,收貨按約定分成。燈塔聯盟的銅幣一個子兒都不動,全留給熔爐和口糧。
"他們砸得越狠,好東西越便宜。"江嶼說,"我們沒他們錢多,但洛星有。他的錢砸進真貨,白鯊會的錢砸進砸盤。誰的血先干,一目了然。"
兩天之後,白鯊會先坐不住了。
第73天,白鯊會加碼了。
他們不再只砸精鐵,開始連銅幣一起玩——掛出大量"精鐵換水、換麵包"的單,把精鐵的價格錨定在生活物資上,逼著缺食物的人用精鐵去換。一時間,交易行里精鐵成了最不值錢的金屬。
"他們想用生活物資,把精鐵的價格徹底釘死在二十銅以下。"洛星說。
"然後呢?"江嶼問。
"然後他們低價掃走所有精鐵,再等我們缺武器材料的時候,十倍賣回給我們。"洛星的聲音冷了下來,"這是要我們以後連一根精鐵矛都造不起。"
江嶼沉默了幾秒。
他想起靈感本子上那句話——用程式設計師的思維,逆向工程系統的規則。白鯊會的經濟戰,本質上是一個"壟斷+傾銷"的模型。這個模型有一個致命的假設:所有人都按價格做決定。
但燈塔聯盟,可以不按價格做決定。
他頓了頓,把最後一招說了出來:
"洛星,你在交易行掛一個單——'長期收購精鐵,二十五銅,驗貨後付款'。價格比白鯊會的二十銅高五銅。誰有真精鐵,都往你那兒走。"
"為什麼?"紀小川問,"他們砸到二十,我們收二十五,不是虧嗎?"
"因為真的精鐵,值二十五。"江嶼說,"白鯊會掛二十,靠的是假貨混真貨,讓人不敢買。我們掛二十五,還保證驗貨,真貨自然往我們這兒流。白鯊會想低價掃貨,就得跟我們搶——搶真貨,他們就得抬價。"
洛星在私聊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打出一行字:
"你這是要跟他們打一場價格的反向戰。"
"對。"江嶼說,"他們砸,我們接。接住真貨,把假貨留給他們自己。"
第74天,效果出來了。
洛星掛出"二十五銅驗貨收購"之後,交易行里那些真正手裡有精鐵的人,開始往洛星那兒走。白鯊會掛的二十銅假貨單,漸漸沒人碰了——因為人人都知道,燈塔聯盟的人在驗貨,假的過不去,真的能賣二十五。
白鯊會急了。他們開始跟著抬價,二十五、三十、三十五——想跟洛星搶真貨。
江嶼讓洛星停手。
"夠了。"他說,"我們把價格抬回三十以上,白鯊會的砸盤就失敗了。剩下的,讓他們自己抬。"
洛星照做。三天之後,交易行里的精鐵價格,穩在了三十五銅。比之前八十的高位低,但比白鯊會砸出來的二十,高出了大半截。
而江嶼、洛星、程遠三人這條線,在這幾天裡撿漏吃進了三十多塊真精鐵、十幾塊被錯殺的鐵塊、還有兩張恐慌拋售的圖紙。按約分成,燈塔聯盟的精鐵,從十三塊變成了四十六塊。
"這一仗,我們沒輸。"程遠在帳本上記下最後一筆,抬頭說,"精鐵翻了三倍多。"
"還多了兩張圖紙。"江嶼說,"白鯊會砸盤,砸出來的好貨,全讓我們撿了。"
夜裡,江嶼站在燈塔下。
海面上,白鯊會的放哨船還在東南方向,一動不動。錢打了三天,船沒動。但江嶼知道,這一場經濟戰,只是開始。
"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溫嵐走過來,聲音很輕。
"我知道。"江嶼說,"錢打不贏,他們就會換船。"
他抬頭看了看燈塔的光。那層光穩穩地亮著,照著光區里外那片安靜的海。
第3海域的這場仗,從海獸打到了海面,又從海面打到了交易行。
下一場,也許就要打到真刀真槍了。
江嶼把精鐵矛拿起來,擦了一遍,又放回圍欄邊。
"囤精鐵,修武器,擴浮島。"他說,"白鯊會要打,我們就得比他們先準備好。"
海風從東南吹過來,帶著一點點陌生的、鐵器的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