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鯊會的船,第76天動了。
不是全部,是一艘。東南方向那兩艘放哨船里,靠北的那一艘解了槳,慢吞吞地往燈塔方向劃。船頭沒掛白鯊旗,只豎了一塊木板,木板上用炭寫著兩個字:
"談判。"
江嶼站在塔頂,把這兩個字看進眼裡。
"看清楚船上是誰。"江嶼說。
方澈眯起眼,船廠出身的人,隔著幾百米看船頭的人影比誰都准。他看了一會兒,聲音有些遲疑:
"瘦高個,臉上有道新疤,腰上繫著白鯊布條。……我不認識。"
頻道里,蘇荇的聲音先響了起來。
"丁浩。"她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死,"化成灰我也認得。兩個多月前強闖我浮島的那個。"
江嶼的心沉了一下。
他想起兩個多月前。那個用木板當槳、強闖蘇荇浮島、被海狼魚撞走、臨走撂下一句"寒潮來了你們也會死"的人。
"丁浩。"江嶼說。
"是他。"蘇荇說,"他現在穿著白鯊會的衣服,站在船頭。"
船停在光區外五十米,不進光。
丁浩站在船頭,比兩個多月前瘦了,也黑了。他身上的衣服換成了白鯊會那種灰白色的短打,腰間繫著一條繡了白鯊的布條。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劃到顴骨,新的,結了暗紅的痂。
他沒有拿武器。就站在那兒,隔著五十米的光,朝燈塔的方向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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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還記得我嗎?"
聲音順著海風飄過來,比兩個多月前多了幾分底氣,也多了幾分戾氣。
江嶼沒出聲。他劃到光區邊緣,站在那兒,和丁浩隔海相望。
"我記得你。"江嶼說。
"我也記得你。"丁浩笑了一下,那笑容牽動臉上的疤,有點猙獰,"你讓海狼魚撞我的浮島。我差一點就死在那片海上。"
"你自己划過來的。"江嶼說,"我讓你走,你不走。"
丁浩的笑容收了收,換上一副冷臉。
"對。我不走,是因為我沒地方去。"他說,"你當時有錨點、有圍欄、有魚線網,三個人抱團。我呢?一塊三平方的浮島,什麼都沒有。你不收我,海獸追我,我往哪走都是死。"
"所以你現在有地方去了?"江嶼掃了一眼他腰間的白鯊布條。
"白鯊會收了我。"丁浩說,"他們給我船,給我吃的,給我活路。條件只有一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當他們的嚮導,帶他們來找你。"
丁浩知道的,比江嶼預想的多。
他是第3海域出來的,又漂出去過,對這片海的深淺、海流、魚群,比白鯊會任何一個外來的人都熟。更麻煩的是,他見過同盟的人,記得孟槐、蘇荇、齊北的樣子,記得江嶼浮島的大致位置,記得那三根魚線怎麼搭。
"我把這些,全賣給了白鯊會。"丁浩說,聲音里有一種扭曲的快意,"你欠我的,今天連本帶利,還給我。"
"我欠你什麼?"江嶼問。
"你欠我一個'活'字。"丁浩說,"你當時要是拉我一把,我也不至於落到今天。你不拉,就是逼我去搶、去賣、去給別人當狗。"
江嶼看著他,沒有立刻反駁。
兩個多月前,丁浩強闖蘇荇浮島,拒絕安全交易,執意上島"自己挑"——那是他自己選的路。江嶼沒有害他,只是沒救他。但在丁浩的敘事裡,"沒救"就等於"害"。
江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不是來談判的。他是來攤牌的。他要用白鯊會的船,報那個"沒救"的仇。
"所以你今天是來下戰書的?"江嶼說。
"聰明。"丁浩咧開嘴,"白鯊會讓我帶句話:燈塔,要麼自己交出來,要麼我們一艘船一艘船地推過來。你選。"
"我選第三條。"江嶼說。
"沒有第三條。"
"有。"江嶼說,"守到你們不敢再來。"
談判沒有談成任何東西,這本就是一場宣言。
丁浩在船頭站了最後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話:
"江嶼,我給你提個醒。白鯊會不是沖你一個人的。他們沖的是燈塔,沖的是坐標。誰守著燈塔,誰就是他們的敵人。你守,你的盟、你的分盟、你光區外那些人,全得給你陪葬。"
"你在威脅我的人。"江嶼說。
"我在救你。"丁浩說,"交出來,你的人還能活。不交,等船來了,你一個都保不住。"
江嶼盯著他,慢慢說:
"兩個月前,你沒地方去,來求我。我沒收你,你恨我。可你想過沒有——那時候我要是收了你,現在站在船頭沖我喊話的人,就會是我。"
丁浩的臉色變了變。
"不。"他說,"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才是真的我。你錯過了兩個多月前的我,就永遠別想再見到了。"
說完,他轉身,朝船上的人揮了揮手。划槳船掉了個頭,慢吞吞地劃回東南方向,重新和那艘放哨船並成一條線。
丁浩沒有回頭。
夜裡,江嶼把同盟的人都叫到燈塔下。
"丁浩回來了。"他說,"帶著白鯊會的船,來下戰書。"
他把白天的對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那句"你光區外那些人,全得給你陪葬"。
孟槐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他這是要亂我們的心。"
"對。"江嶼說,"白鯊會派他來,不是因為他能打,是因為他認識我們、認得這片海。他帶來的不只是情報,還有仇恨。仇恨會讓人心亂。"
"那怎麼辦?"紀小川問。
江嶼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意外的話:
"我們得先把自己的人安頓好。"
他指的,是光區外那些還沒入盟、只是借燈塔的光漂著的浮島。白鯊會要打,第一個遭殃的就是他們。丁浩那句話,就是在這些人心裡埋雷——讓他們知道,跟著燈塔,可能被牽連。
"不能讓他們留在光區外等死。"江嶼說,"分盟能收的,收進分盟。收不下的,登記清楚,白鯊會的船一來,先撤進光區里來。"
"這要動整個網。"孟槐說。
"動。"江嶼說,"比起船來了手忙腳亂,不如現在就把退路排好。"
溫嵐一直沒說話。等大家散了,她走到江嶼旁邊,低聲說:
"丁浩不是最麻煩的。"
"我知道。"江嶼說,"最麻煩的是白鯊會本身。丁浩只是個帶路的。"
"那你還收他進來?"溫嵐問,"他剛才要真是來投降的,你會不會收?"
江嶼看著海面,那兩艘放哨船在夜色里一動不動。
"不會。"他說,"兩個多月前他強闖蘇荇浮島,今天他站在白鯊會船頭沖我喊話。這個人,從頭到尾,只認自己的帳。收進來,就是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炸的雷。"
溫嵐沒再問。
第二天,第77天,白鯊會的船又多了一艘。
三艘船,從東南方向,緩緩往燈塔的方向壓。船頭沒有再掛"談判"的牌子。它們只是在移,慢,但方向明確,像三塊正在合攏的鐵。
江嶼站在戰鬥甲板上,看那三艘船。
他知道,談判結束了。丁浩的宣言,白鯊會接下來要用船來兌現了。
"他們要打了嗎?"紀小川問,聲音有點緊。
"還沒。"江嶼說,"他們在逼。先壓到光區邊緣,看我們退不退。"
"那我們退不退?"
江嶼把精鐵矛握在手裡。矛尖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不退。"他說,"兩個多月前,我讓丁浩一個人漂走。今天,我不讓了。"
海風從東南吹來,帶著那三艘船的鐵腥味。
第3海域的帳,從一個人開始,現在,要算到一片海了。
燈塔的光,穩穩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