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鯊會的三艘船壓到光區外三百米，不動了。
江嶼站在塔頂看了一整天。三艘船既不進攻，也不退，就橫在那兒，像三塊釘在海面上的黑鐵。甲板上的人偶爾走動，手裡都提著傢伙。他們不是在等天亮，是在等燈塔的人先亂。
"他們不打，是想讓我們自己先耗。"孟槐在頻道里說。
"我們耗不起。"江嶼說，"他們船多人多，我們縮在光區里，一天兩天守得住，十天二十天呢？"
"那就得有個能一錘定音的東西。"程遠接了一句。
江嶼聽出了他話裡有話。他走下燈塔，把程遠叫到主島邊上。
"你有想法？"
"冰晶礦。"程遠說。
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半塊冰晶石。藍白色的石頭表面凝著一層細霜，周圍的空氣立刻冷了幾度。程遠把它舉到江嶼面前，說：
"我在第9海域，見到的冰晶礦不止這一塊。有一處礁脈，順著海底裂了一道縫，縫裡全是這玩意兒。冷氣往外冒，方圓幾十米的海水都比別處冷。"
"你要回去取？"江嶼問。
"取礦，順便找我弟弟。"程遠說，聲音壓得很平，但江嶼聽得出那下面的東西。
第9海域。他弟弟被白鯊會帶走的地方。程遠留在燈塔，等了快一個月，等的就是白鯊會的船。現在船來了，他弟弟沒來。
江嶼看著那半塊冰晶石。他想起迷霧裡，程遠凍得嘴唇發紫、眉毛結霜，靠這半塊石頭在霧裡活了下來。現在，這石頭要變成燈塔的武器了。
"冰晶礦能怎麼用？"江嶼問。
"凍。"程遠說，"把礦磨成粉，撒進海里，能把一片淺水凍成冰。白鯊會的船是木頭拼的，冰一凍，船底結冰，槳劃不動。人掉進凍水裡，幾秒鐘就廢。"
"能凍海獸嗎？"
"能。海獸怕冷，也怕冰。"程遠說，"但這東西有個要命的毛病——用不好，先凍死自己。"
江嶼用了半個晚上想這件事。
白鯊會三艘船壓境，正面硬拼，燈塔聯盟拼不過。但冰晶礦給了他一個"不對等的籌碼"：這不是武器，是環境。誰能控制一片海面的溫度，誰就能決定那片海面誰能待。
"第9海域，你去過，你熟。"江嶼說，"但你一個人回不去。白鯊會在那兒有船。"
"所以我沒打算一個人去。"程遠說。
江嶼看著他，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點了兩個名字：方澈，懂水、懂船、能看海流；小滿，會潛水、敢下十米撈東西。
"方澈划船，小滿下海，你帶路。"江嶼說，"三個人，一條小船，繞開白鯊會的航線，摸回第9海域。"
"什麼時候走？"
"現在。"江嶼說，"白鯊會以為我們只會縮在燈塔里。他們要打，我們就先打他們的主意——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把冰晶礦取回來。"
程遠點了點頭。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那半塊冰晶石重新包好，塞進懷裡。
船是方澈連夜改的。
燈塔聯盟沒有系統造的船，只有幾座漂著的浮島和一堆木板。方澈把兩座小浮島並在一起，用魚線和鐵條紮成一個筏子，前面削了個尖，後面加了一根當槳的木板。丑，但能漂，能載三個人，還能在夜裡貼著海面走，不容易被發現。
"這玩意兒撐不了大風浪。"方澈說，"但貼岸走，夠用。"
紀小川把一路要用的東西塞進防水布包：粗布包好的冰晶石碎片、幾塊魚肉餅、兩瓶水、還有兩根木矛——鐵的東西一件沒帶。冰晶礦怕震動，鐵的敲擊會驚了它；而且白鯊會的水域裡，帶鐵容易惹海獸。
"冰晶礦怕震動，不能用鐵錘。"紀小川把這句話又交代了一遍，"要用木頭慢慢撬。我媽以前說，冰洲石那類東西，敲太用力會碎。"
"知道了。"程遠說。他看著紀小川，眼神里有點什麼，"你媽教得好。"
臨出發前，江嶼把程遠拉到一邊。
"你弟弟的事，"他說，"別讓私心壞了大事。礦是第一位的。人要是能找到，是添頭。"
程遠看著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
"我知道。"他說，"但你放心，礦和我弟弟，我一樣都放不下。我會兩樣都帶回來。"
江嶼沒有接話。他看著三個人上了筏子，方澈握槳，小滿蹲在船頭，程遠坐在中間，懷裡抱著那半塊冰晶石。
筏子劃出光區，貼著夜色，往東南方向去了。三艘白鯊會的船還在遠處，火把不點，像三頭伏在海上的獸。
第78天，筏子走了一天一夜，進了第9海域。
程遠是這片海的人。他憑著記憶和星星，把筏子引到一條海流上。方澈順著海流調整方向，小滿隔一陣就探身下去聽水。三個人都懂海，話不多，但配合得嚴絲合縫。
"就是前面。"程遠終於開口，"那道礁脈。"
方澈放慢槳。前方的海面在夜裡看不出異樣，但小滿把一根手指探進水裡，縮回來的時候，指節已經有點發白了。
"水冷了。"她說，"冷得不對勁。"
程遠點頭："到了。冰晶礦就在下面那條縫裡。縫有十幾米深，窄，只能一個人下去。"
小滿已經在脫外衣了。她水性最好，敢在陌生水域下潛，這事兒她投奔燈塔那天江嶼就見識過。
"我下去。"她說，"你在上面告訴我位置。"
程遠把那半塊冰晶石遞給她——不是當工具，是當"鑰匙"。
"拿它探路。"程遠說，"冰晶石會往冷的地方亮。它越亮，說明你離礦脈越近。"
小滿接過冰晶石，深吸一口氣，一頭扎了下去。
小滿下潛了兩趟，第三趟才找到那條縫。
第一趟，她摸錯了方向，水下太黑，冰晶石只亮了微弱的一層。第二趟，她跟著那點藍白色的光往下，看見了海底那條裂開的石縫，冷氣從縫裡往上冒，像海底在往外呼氣。第三趟，她帶著方澈遞下去的木楔和粗布，重新下潛。
"撬到了。"她浮上來，聲音發顫，嘴唇凍得發白，但眼睛亮得嚇人，"縫裡有礦，大塊大塊的。我用木頭慢慢撬，撬下來三塊。"
她把三塊冰晶礦舉出水面。藍白色的礦石在夜裡發著幽幽的光，周圍的空氣"啪"地凝出了一層白霧。方澈趕緊用粗布一層層裹起來，塞進防水包。
"夠不夠？"小滿問，牙關打顫。
"夠。"程遠說，"先回去。這裡不能久留——礦脈一被撬，冷氣外泄，白鯊會的人會發現。"
話音未落，方澈猛地壓低了聲音："有船。"
三個人同時伏低身子。遠處的海面上，一點火把的光，正從北邊緩緩移過來。是白鯊會的巡邏船。
"別動。"程遠說，"他們在找冷氣散出來的地方。"
小滿把防水包往船底壓了壓，冰晶礦的光被粗布蓋住，只剩一絲極淡的藍。三個人趴在筏子上，大氣不敢出，看著那點火把從幾百米外慢慢划過，又慢慢走遠。
等火光徹底消失，方澈才重新握槳。
"走。"
回程比去時兇險。
冰晶礦在筏子上，冷氣外泄，海里的海獸被冷氣刺激，開始往這邊聚。方澈把槳劃得飛快，小滿拿著木矛守在船邊，把靠近的海狼魚一條一條捅開。程遠抱著防水包，臉色白得嚇人——冰晶礦的冷氣，隔著粗布也在滲，凍得他整個人都在抖。
"給我抱一會兒。"江嶼的聲音從私聊里傳來。原來他一直沒睡，守在頻道那頭。
"沒事。"程遠牙齒打顫，"我扛得住。霧裡我都扛過來了。"
"扛不住就說。"江嶼說，"礦沒了可以再取，人沒了就沒了。"
程遠沒再說話，只是把防水包往懷裡又緊了緊。
第79天清晨，筏子回到了光區。
江嶼站在浮島邊，把三個人一個一個拉上來。小滿凍得說不出話，方澈的手掌磨掉了一層皮，程遠嘴唇紫黑，但懷裡那三塊冰晶礦，一塊沒少。
"礦回來了。"程遠把防水包打開，三塊冰晶礦在晨光里泛著冷光，"還有——我弟弟有消息了。"
江嶼停下手。
"什麼消息？"
"巡邏船上的白鯊會的人，我認得。"程遠說，"他們說了個地名。我弟弟，被關在第9海域的一個島上，沒上船。"
江嶼看著他，看了很久。
"先把礦安頓好。"他說，"冰晶礦這東西，得先想好怎麼用，別先凍了自己人。"
程遠點頭。他低頭看著那三塊礦石，又抬頭看了看東南方向白鯊會的船，眼神里有一樣東西，比冰晶礦還冷。
第79天夜裡，江嶼、程遠、老石三個人，把冰晶礦封進了倉庫最深處。
倉庫角落，粗布裹著，石頭壓著，再用塑料膜隔了三層。程遠說，冰晶礦不能和別的東西放一起，它會凍壞食物、凍裂木頭。老石在角落砌了一圈石壁，把礦的冷氣擋在最小的範圍里。
"這算不算，我們也有了自己的'冷地標'？"紀小川問。
江嶼想起程遠說過的話——燈塔是熱的，冰晶石是冷的，一冷一熱，總能做出點什麼。
"算。"他說，"但冷地標不是給人看的。是給白鯊會看的。"
他轉身，看向那片海。
三艘白鯊會的船還停在東南方向，像三塊壓在海面上的鐵。但這一次，江嶼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樣能讓那片海，結冰的東西。
第3海域的這場仗，還沒打。但籌碼，已經變了。
燈塔的光，穩穩地亮著。而燈塔的倉庫深處，三塊藍白色的礦石，正在安靜地、一點一點地，把周圍的空氣凍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