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天,海圖上的那個紅色標記,動了。
江嶼是傍晚發現不對勁的。他照例把海圖展開看了一遍——深水區那個領主級的輪廓,往常一直停在一個固定的深度層,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礁石。但今天,它往淺水區方向移了。
"它動了。"江嶼說。
溫嵐湊過來,盯著那個標記,臉色沉了下來:"往哪邊?"
"正北。燈塔方向。"
"……它還記得我們。"溫嵐說,"霧裡斷它三根觸手的人,它沒忘。"
江嶼沒有接話。他盯著海圖上那個緩緩移動的紅色輪廓,忽然問了一句:
"白淵的船,在哪條線上?"
"東南,深水航道。"紀小川指著海圖,"補給線,就是顧晚畫的那條。"
江嶼的目光,在迷霧章魚的軌跡和白鯊會的補給線之間來回移了兩遍。一個念頭,在他心裡慢慢成形。
"如果,"他說,"它往北走,走到一半,被別的東西擋了路呢?"
溫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你想把章魚,引到白淵的補給線上去?"
他頓了頓:"而且——海圖上,它的活動區和白淵的補給線,只隔著一道淺灘。它只要往北偏一點,就會撞上白淵的船。"
"你想借刀殺人。"齊北說。
"我想借獸破局。"江嶼說,"白淵圍了我們七天,他的補給線天天在跑。章魚要是往那條線上走一趟,他的圍,就得先解開一半。"
江嶼沒有立刻動手。他先讓方澈駕著新碼頭上第一條試水的小船,往東南方向探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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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是方澈連夜用碼頭邊攢的料拼的——不大,一條能坐三四個人的小船,船底墊著從雷鰻皮上熬出來的膠,補了三個漏。方澈說,這不算系統造的船,是"筏子的升級版",但夠跑近海。
傍晚,方澈回來了,帶回一個消息:
"白淵的補給船,明天早上走。三艘,從東南補給點出發,沿深水航道往北。"他頓了頓,"航道上,正好路過章魚活動區的外沿。"
江嶼和溫嵐對視了一眼。
"明天早上。"江嶼說,"我們送它一程。"
他蹲下來,在海圖上比劃:"溫嵐,你帶著敲擊石,明天凌晨,趕到章魚活動區和補給線之間那道淺灘。等白淵的補給船進了深水航道,你就開始敲——把震動往章魚那邊引。"
"引章魚去撞補給船?"溫嵐問,"它未必聽我們的。"
"不用它聽。"江嶼說,"我們只是把它往那邊'推'一點。它本來就在往北走。我們要做的,是讓它在補給船經過的那一刻,正好走到那條航道邊上。"
"然後呢?"
"然後,看天意。"江嶼說,"章魚撞補給船,是白淵的麻煩;章魚撞我們,是我們的麻煩。但白淵的船比我們大、比我們吵——它要是真撞上了,第一口咬的,一定是白淵那三艘大船。"
第90天凌晨,天還沒亮,溫嵐帶著敲擊石,摸到了那道淺灘。
她一個人去的。江嶼本來要派方澈跟著,溫嵐拒絕了:"我一個人,動靜小,進得去也出得來。你帶著人在燈塔,萬一章魚不按我們想的走,你們還有燈。"
江嶼沒有強求。他站在塔上,看著溫嵐的小船消失在黎明前的灰影里。
接下來,是等。
等白淵的補給船,等章魚,等一場他賭的"意外"。
天蒙蒙亮的時候,東南方向出現了三個黑點。
白淵的補給船,準時出發了。三艘船,排成一線,沿著深水航道,往北推進。船速不快,吃水深,壓著一道道浪——在水下攪出的震動,隔著幾里都能感覺到。
江嶼盯著海圖。章魚的紅色標記,還在往北,速度不快,但方向穩定。
"它在追震動。"江嶼低聲說,"溫嵐的敲擊,把它從燈塔方向,引向了補給線。"
"它會撞上嗎?"紀小川緊張地問。
"看距離。"江嶼說,"它到航道的時候,補給船正好走到那個位置——那就是撞。"
海面上,三個黑點越走越近。章魚的紅色標記,也越來越靠近航道。
一百米。五十米。
然後,海面下,湧起了一道黑影。
不是浪。是一個巨大的、緩慢隆起的輪廓——比三艘補給船加起來還大。它從深水區升起來,橫在航道正前方,像一堵移動的牆。
第一艘補給船看見了。船頭急轉,槳亂成一團。但章魚沒給它躲的機會——一根比人腰還粗的觸手,從水下伸出來,捲住了第一艘船的船身。
"轟"的一聲,船身猛地一斜。船上的白鯊會的人,連人帶貨,翻進水裡一片。
第二艘、第三艘補給船,想掉頭跑。但章魚已經鎖定了目標——觸手一條接一條,從水下伸出來,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三艘船,被它一條一條地絞住,往深水區拖。
溫嵐在淺灘上,已經看愣了。她原本只打算"推"一下,沒想到章魚比她想的更猛。
"它餓狠了。"溫嵐在私聊里說,聲音壓得極低,"那三艘船,救不回來了。"
江嶼站在燈塔上,看著東南方向那片混亂的海面,沒有說話。
白淵的補給線,斷了。
中午,白淵的反應,比江嶼預料的快。
那艘旗艦,從補給點以南的"未知"區域開出來了。它沒有去找章魚——章魚把三艘船拖進深水區後,就沉下去不動了,仿佛那三船貨,夠它吃很久。旗艦直接朝燈塔方向壓過來,船頭站著白淵。
江嶼走到塔下,隔著海面,和白淵對峙。
白淵沒有說話。他盯著江嶼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開口,聲音穿過海風:
"江嶼。章魚那一口,咬的是我的船。但你我都清楚——把它引過去的那把'推手',是你。"
"我沒有推它。"江嶼說,"它是自己往北走的。你的船,正好在它的路上。"
"你信?"白淵說。
"你愛信不信。"江嶼說,"但你現在,少三船貨。你的圍,還能圍幾天?"
白淵沉默了一瞬。然後,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江嶼,我圍了你七天,你沒求饒;我拆了你一道防線,你沒慌;現在你借一頭章魚,斷了我一條補給線——你贏了這一手。但這盤棋,還沒下完。"
"我沒說下完了。"江嶼說,"我只是說,你少了一手。"
白淵沒有再多說。旗艦掉頭,緩緩往東南退去。六艘圍塔的小船,也跟著往後撤了一段——不是撤圍,是收縮。
江嶼看著那艘旗艦退遠,心裡卻沒有半分輕鬆。
他知道,白淵說"這盤棋還沒下完",不是狠話,是實話。章魚咬斷補給線,只是讓白淵鬆了一半的網;真正的局,還壓在水面下。
他低頭,看了看海圖上那個重新安靜下來的紅色標記。
迷霧章魚,還在深水區。它吃飽了,睡下了。但誰也不知道,它下一次醒來,會撞向誰。
"溫嵐。"他在頻道里說,"你安全嗎?"
"安全。"溫嵐的聲音從淺灘那邊傳來,帶著一點海水味,"章魚把船拖走了,淺灘這一片,反而清靜了。"
"回來吧。"江嶼說,"這一手,成了。"
他抬起頭,看向白淵退去的方向。
白鯊會少了一條補給線。燈塔,多了一口氣。
這口氣,夠他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