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鷹手裡的礦泉水瓶見了底。
旁邊那名警員扯開毛巾。
何永強喉結劇烈滾動，嘴巴大張，像離水的魚，一口氣吸得整個胸膛都撞向椅背。
剛才那幾分鐘，他腦里空得只剩水聲，連自己名字都想不起來。
李鷹一把攥住他後腦的頭髮，往後狠狠一拽：「何永強，水喝夠了？現在該開口了吧。」
他嘴唇乾裂，眼皮直往下墜，可牙關還是咬死了。
說，是死；不說，還有一線喘氣的餘地。
章文耀早放了話：誰指證他，誰全家墳頭草三尺高。
他得活著……哪怕只剩半口氣，也得替老婆孩子把命吊住。
「真不知道……我什麼都沒幹……」聲音虛得發飄，氣若遊絲。
「頭兒，他撐不住了。」
「再問下去，怕要出事。」
林一峰放下手裡的報紙，目光掃過何永強的臉：「嘴還挺牢。」
頓了頓，又補一句：「押運員？可惜了。」
「你檔案我翻過兩遍。」
「你太太叫陳靜儀，照片上挺標緻。」
「兒子叫何明，五歲，幼兒園中班。」
「前兩天家長開放日，他畫了幅全家福，畫裡三個人，都笑得露牙。」
何永強瞳孔驟縮，脖子青筋暴起：「你們別動他們！我什麼都沒做！」
「逼你？」林一峰把雜誌合上，起身，「給你一晚想。」
「明早八點前不開口，我就沒法保證……他們還能安穩上學、放學、回家吃飯。」
「跟我來！別碰他們！」何永強嘶吼著往前撲，鐵鏈嘩啦作響，人卻被死死按回椅子。
「我是警察，不碰無辜。」
「但罪犯嘛……」他抬眼望了望窗外，「聽說香江最近出了個雨夜狂徒，專挑小孩走失報案後第三天動手。」
「天氣預報說，明早起，連下三天雨。」
「林一峰！你不是人！！」吼聲撞在牆壁上，悶悶地彈回來。
一夜沒合眼。
天剛亮，林一峰推門進來。
何永強癱在椅子上，眼窩深陷，抬頭時眼神木得像塊舊木頭：「……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嗯。」林一峰應得輕，「理解。」
順手從兜里掏出何永強的手機：「對了，一直幫你收著。」
「你兒子班主任剛打過來，接不接？」
何永強手指抖得握不住手機，接通時耳朵貼著聽筒，臉血色全無。
「餵？何先生啊，小明今早沒到校，您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林一峰……！！！」他喉嚨里爆出一聲野獸似的嚎叫，整個人朝前掙，鐵鏈勒進皮肉。
「我說！全說！」他閉上眼，眼淚混著汗滾下來，「放了我老婆孩子……我全告訴你！」
「你沒資格談條件。」林一峰把三明治和咖啡擱桌上，「我是警察，不會動你家人。」
何永強嘴角抽動，不信，可眼下沒第二條路。他喉嚨里咯咯作響，終於全盤托出：「章文耀給的五百萬，押運路線……我告訴他的……錢在我家保險柜里。」
林一峰點點頭：「李鷹，帶人去取。」
「是。」
李鷹一轉身，何永強立刻抬頭：「我都說了！現在能放人了吧？」
「亂講小心吃官司。」林一峰喝了口冷掉的咖啡，「警察抓人，還得先辦手續……你老婆孩子，連傳喚證都沒開過。」
「胡扯！老師都打電話了！我兒子根本沒去上學！」
「啪。」
林一峰打了個響指。
黃卓玲推門進來，晃了晃手裡那部電話：「何永強，你兒子班主任，姓周，說話帶點潮汕口音……你連她聲音都聽不出來？」她把聽筒湊近他耳邊，「再聽聽？」
電話那頭，女聲清清楚楚：「何先生，小明今早發燒請假了，我剛查課表，他今天本來不用來……」
何永強僵在那兒，眼珠子瞪得快裂開。
林一峰笑了笑，把咖啡杯放回桌面：「騙了你，是真；但要是沒騙你……」他沒說完，只點了下頭，「阿玲，錄口供。」
「是。」
筆尖划過紙面沙沙響。何永強垂著頭，把知道的、不知道的、編的、漏的，全倒了出來。
林一峰起身往外走，經過門口時沖馮達和曹里昂揚了揚下巴：「走，抓人。」
「是！」
中環警署。
署長辦公室。
「鐺鐺鐺！！！」
門被敲了三下。
「進。」章文耀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
莫督察推門進來，站定：「頭兒，您叫我。」
「嗯。」章文耀應了一聲，抬眼問，「林一峰那邊，查得如何？」
「聽說昨晚上在大澳碼頭動了手……跟那四個人對上了。」
章文耀眉梢一挑：「人呢？」
「全交代了。」
「水警那邊報的，死前還引了炸藥，屍首都找不全。」
「活該。」章文耀啐了一口，嘴角卻往上扯了扯。
四個人沒了，錢就落進自己兜里了。
「林一峰呢？」他頓了頓，「沒一起炸死？」
「沒。」
「嘖。」章文耀搖頭，語氣里透著一股子煩，「命硬得邪乎。」
「現在人在哪？」
「灣仔那邊傳話過來……昨晚上，他把押運車那幾個押運員全帶走了。」
「什麼？！」章文耀臉色陡然發白。
他清楚林一峰的手段。那四個押運員里，有一個是他親手安進去的釘子……何永強。
要是真被撬開嘴……
他往前半步，壓低聲音湊近莫督察耳邊：「何永強是我埋的人。你馬上去把他老婆孩子穩住，一個都不能漏，更不能讓他開口……聽見沒？」
「明白。」莫督察點頭。
外頭忽然亂了起來。
「站住！這裡是中環警署！」
「你們灣仔的，憑什麼跨區辦案？！」
章文耀眼皮一跳，心口一沉……林一峰真殺上門了。
何永強，八成已經撂了。
「文琛，你立刻去辦何永強家裡的事。」他語速飛快，「我來擋林一峰。辦完馬上通個氣。」
「好。」莫督察臉色繃緊，轉身就走。
章文耀吸了口氣，拉開門走出去。
「吵什麼？」
「頭兒，灣仔警署的人要帶您回去問話。」
林一峰斜睨一眼章文耀手下，笑了笑：「客氣什麼？我又不是請客吃飯……是抓人回灣仔審。」
章文耀冷笑：「林督察，誰給你的膽子，來中環抓高級警司？」
「哦，對。」他拖長調子，「現在是高級督察了，威風得很吶。」
周圍鬨笑一片。
林一峰沒笑，只掏出手機，當著眾人面撥通號碼。
「餵？」聽筒里傳來王炳耀的聲音。
「王sir，內鬼招了。」林一峰語氣平穩，「他在家裡藏了五百萬現金，是幕後主使付的買命錢。」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人是誰？」王炳耀聲音繃緊。
「中環警署，高級警司……章文耀。」
「什麼？」
「什麼？！」
「什麼……？！」
王炳耀的聲音劈了叉，現場也炸了鍋。中環警員齊刷刷往後退了半步，沒人再敢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