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峰沒攔，也沒抬頭，只嘴角微抬，無聲地笑了笑。
這反應倒不是生氣，是真覺得有點滑稽……連剛上小學的孩子都懂，背後捅刀子不如當面說清楚；呂建達倒好，五十歲的人，還端著本子跑上司那兒打小報告。
過不多時，黃卓玲在門外輕叩三聲：「頭兒，署長叫你過去。」
「嗯。」林一峰應得隨意，順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慢條斯理穿上。
推開門，他一眼就掃見呂建達坐在林雷蒙斜後方，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著，像剛領完功似的。
「一峰，來得正好。」林雷蒙放下鋼筆，「聽呂建達講，你昨晚上帶人端了全興社的場子？」
「端了。」林一峰點頭，語氣平實，沒加修飾。
「這麼大的動作，怎麼不先報一聲？」林雷蒙眉頭皺起來，指節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林一峰沒接話，只從內袋取出一把黑色手槍，擱在辦公桌上，槍口朝里，保險扣著。
「昨晚收到線報，全興社新進了一批軍火，極可能藏在他們幾處常用地盤裡。」
「情報來得急，人手也等不及走流程，只能先動。」
他跟著遞上一份裝訂整齊的紙頁：「這是行動全程記錄，黃卓玲連夜整理的。」
林雷蒙伸手接過，紙頁翻得快，眼神卻沉下來：「軍火呢？」
「只起出這一把。」林一峰頓了頓，「但經手這批貨的主事人，已經帶回來了，正在審。」
呂建達臉上的得意一下僵住，手指無意識摳了摳褲縫。
這理由挑不出刺……有線報、有繳獲、有人證，流程上雖缺報備，可緊急處置也算說得過去。
林雷蒙沒再追問，只合上報告，抬眼道：「既然人抓到了，軍火案就由你重案組接著查。」
「至於全興社其他場子，先別動。」
「真要查，讓反黑組配合你，別單幹。」
林一峰垂眸應聲：「明白，署長。」
「明白就好。」林雷蒙轉頭，目光一沉，盯向呂建達：「呂建達，你回去傳個話……讓全興社收住手腳。再鬧，我不光拆場子，連根拔。」
「Yessir。」呂建達起身立正，聲音響亮，心裡卻鬆了一大口氣。
這事對他來說不難……王冬那頭早有默契，只要不越界，面子給足，誰也不撕破臉。
林一峰迴到自己辦公室，往椅子裡一靠，指尖在扶手上緩緩點了兩下。
他和林雷蒙坐的位置不一樣，想的事自然也不一樣。
一個要穩，一個要動；一個盼著轄區風平浪靜往上走，一個偏要攪起水花才好撈魚。
可林一峰沒當場頂撞，也沒硬碰硬。
林雷蒙是灣仔警署署長，是他頂頭上司，這點分寸，他比誰都清楚。
但清楚，不等於聽話。
他要的不是重案組督察這個位置，而是再往上多邁幾步。
眼下這個口子，正好撬開反黑組。
原先他並沒打算插手……反黑組這塊骨頭太硬，啃不好反而硌牙。
可現在不同了。呂建達自己把把柄送上門，他沒理由不接。
門被推開，李鷹探進半個身子：「頭兒，找我？」
「呂建達女朋友，是不是全興社話事人王冬的女兒？」
「是。」李鷹點頭，「王鳳儀，王冬的獨女。」
「不過她一直讀書、上班，沒沾過社團的事，戶口本上連『社團家屬』都沒掛過。」
「署長清楚？」
「清楚。」李鷹壓低點聲，「所以才一直沒動她……睜隻眼，閉隻眼。」
林一峰手指停住。
他沒想到，呂建達敢把關係攤開來講，更沒想到，他敢讓王鳳儀以「反黑組組長女友」身份，公開出入社團飯局。
這哪是談戀愛？這是拿警徽當聘禮。
哪怕林一峰不動他，將來升職檔案一調，光這一條就能卡死……警務處最忌諱的就是這種「雙面黏連」。
林雷蒙留他在反黑組，怕也是這個心思：有這層親家關係在，王冬不會亂來，灣仔也就不會出大事。
穩，才是林雷蒙最想要的。
「李鷹，」林一峰站起身，聲音不高，「把何世昌提進審訊室。監控室那邊……關掉。」
「好。」李鷹沒多問，轉身就走。
五分鐘後，林一峰推開審訊室鐵門。
何世昌一見他進來，整個人往後一縮，椅子腿刮著水泥地發出刺耳聲響，嗓音發顫：「林Sir……我說！我什麼都說！」
林一峰緩緩拉開椅子坐下：「何世昌，有件事得麻煩你。」
「你答應，我馬上放人。」
「林Sir，您要我做什麼？」何世昌急聲問。
「王冬的犯罪證據，交給我。」
「您……要動全興社？」何世昌臉色一白。
「怕什麼？」林一峰嘴角一扯，「你替王冬倒賣軍火、走偏門，膽子不是挺大？」
「出賣他，反倒不敢了？」
「可……」
「沒那麼多可是。」林一峰打斷，「事成之後，你那條軍火線，我罩著。」
何世昌瞳孔一縮……真能攀上這位，往後貨路穩了，利潤翻倍。
「我怎麼信您不是空口講白話？」
「明天打五百萬到你帳上，算入股。以後你賺的，三成歸我。」
「錢到帳，你再決定做不做。」
「行，錢到了，證據立刻給你。」
林一峰微微頷首。收服何世昌，扳倒王冬，不過時間問題。
王冬一進牢，全興社自然落到他女兒王鳳儀手裡。
到那時，呂建達談的對象，就不再是社團話事人的女兒。
而是話事人本人。
一個反黑組督察，一個社團當家。
這關係一旦坐實，林雷蒙絕不會留呂建達在組長位子上……規矩擺在那裡，他沒得選。
另一邊。
呂建達帶人直奔全興社地盤，在包廂里見著王冬。
「冬叔，何世昌暫時不會放。」
「還有，最近全興社什麼都別碰。」
王冬手一拍桌：「呂建達！你們抓我手下，掃我場子，連個說法都不給？」
「說法？」呂建達抬眼，「他走私軍火，重案組抓的，我怎麼撈？」
「昨晚的事，是林一峰帶隊乾的，跟我無關。」
「你要交代，找重案組林Sir去。」
呂建達攥緊拳頭又鬆開，語氣壓得極平：「冬叔，上面有令……你們要是亂動，全興社就沒了。」
「話我帶到，怎麼做，您心裡有數。」
王冬臉沉得像鐵，沒應聲，只點了下頭。
夜深。
林一峰走進嘉嘉的皇后夜總會。
何世昌私藏槍械的事，被手下阿飛頂了；人，林一峰已放。
但證據還得等兩天……他今晚來，是見陳耀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