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雞坐在那兒,脊背繃得筆直,手擱在膝上,連茶杯都不敢端。
「林sir,您喊我來,啥事吩咐?」
林一峰上任反黑組組長才幾個月,先送全興社王冬蹲牢,再連鍋端掉忠信義,連老大連浩龍都被當場擊斃。
吹雞在灣仔混飯吃,清楚連浩龍是什麼貨色……下手狠、不講理、見血就笑。可就這麼個人,被林一峰幾句話、幾個動作,就摁死了。
所以他不敢端架子,連蹺二郎腿都不敢。
「吹雞,和聯勝現在怎麼個章程?」
「啊?」他一愣,沒反應過來。
「林懷樂帶人踩進灣仔……是你點頭的?」
「哎喲,林sir!」他慌得直擺手,「真不是我授意!這會兒正選新話事人呢,林懷樂跟大D較勁,想借灣仔撐場面,好收人心。這事跟我半毛錢關係沒有啊!」
林一峰沒吭聲,只盯著他。
吹雞擦了把額角:「林sir,實話講,林懷樂比不過大D……可正因為比不過,他才更不會退。他咬死灣仔,就是賭這一口硬氣。」
「我管不住他。」
林一峰頷首,心裡已亮堂了。
但他不信吹雞那套「實力不如」的說辭。
林懷樂能坐上位子,靠的從來不是人多槍響,而是悶聲下刀、趁人不備、連親信都能騙。大D橫是橫,可橫得露骨,橫得招風。
他抬眼,聲音平平:「吹雞,你替我把大D約到灣仔來。」
「我要跟他當面聊聊。」
吹雞一怔:「跟大D談?可……是林懷樂占的地盤啊?」
他撓撓頭,實在想不通,但還是摸出電話撥了過去。
「餵?」那邊嗓門粗。
「大D,灣仔警署反黑組林sir想請你過去坐坐。」
「灣仔的條子找我?」
「吹雞,你腦子進水啦?我是荃灣的!灣仔跟我扯什麼蛋?」
「神經病!」
「嘟……」
聽筒里只剩忙音。
吹雞訕訕抬頭:「林sir……他掛了。」
林一峰嘴角微揚,沒惱,反倒像早料著似的。
「吹雞,龍頭棍,還在你手上吧?」
……
「阿超,誰的電話?」大D嫂端著碗湯走進來。
「吹雞。」大D把手機往桌上一拍,「說灣仔反黑組組長要見我。」
「神經病。」
「我他媽是荃灣的,灣仔條子跟我有什麼好聊的?」
大D嫂舀湯的手停了停,皺眉:「吹雞不是亂打電話的人。」
「對方是反黑組組長,面子總得給一點。」
「要不……咱過去看看?」
「不去。」他抓起外套甩肩上,「魚頭標約我三點,晚上回來再說。」
大D嫂望著他出門的背影,無聲嘆氣。
人是夠義氣,也敢打敢拼,就是太硬、太響、太不留餘地。
若不是她常年擋在前頭周旋,怕是早被人背後捅穿了。
茶樓窗外,日頭斜過招牌,「雲來」兩個字晃了晃,映在桌麵茶漬上。
吹雞盯著林一峰,喉結上下滾了兩下,聲音發緊:「林sir,龍頭棍……是和聯勝話事人的信物。」
「交給你,我在這行就再沒立足的地兒了。」
林一峰沒起身,只把身子往後靠進椅背,目光平平掃過去:「吹雞,話我不講第二遍。」
「聽懂沒有?」
吹雞牙關一咬,額角沁出細汗:「林sir,龍頭棍真不在我手上。」
「四眼明……我手下那個戴眼鏡的,早把它帶去羊城了。」
「我跟他講清楚了:沒選出新話事人前,就算我親自打電話,他也得死守著棍子不回來。」
「怕的就是底下人亂來,搶棍、奪位、火併……」
「現在,我真拿不回來。」
「林sir,您高抬貴手。」
林一峰頷首:「行,我不難為你。」
頓了頓,又補一句:「但你得替我傳個話。」
「什麼話?」
「等大D找你要棍子,你就說……棍子在我手裡。」
「想拿?灣仔見。」
「明白,林sir。」
吹雞目送林一峰推門出去,背影一消失,他才緩緩呼出一口氣,肩膀鬆了下來。
林一峰往那兒一坐,連呼吸都像壓著秤砣。
在他面前,吹雞連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更別說編謊。
林一峰走出雲來茶樓,摸出手機,撥通楊建華號碼。
「餵?」那頭嗓音清亮,帶著點剛醒的沙啞。
「福生老婆,最近有沒有惦記我?」林一峰笑得懶散。
楊建華翻了個白眼,聲音直戳要害:「林一峰,有事說事。」
「誰還不知道你?嘴上喊親,手裡攥刀。」
「直說吧,這次又要我幹什麼?」
「什麼叫『幫我』?」
「這是給國家清道。」
「這些社團現在還講點規矩,等香江正式回歸,再拖下去,就是硬骨頭,啃起來費力又傷筋。」
「得得得,你總有理。」
「快說,什麼事?」
「和聯勝吹雞有個馬仔,叫四眼明。」
「人在羊城,手裡攥著龍頭棍。」
「幫我把棍子拿回來。」
「就這?」
「我還當多大事。」
「三天後,我讓人把棍子送到香江。」
「不用別人跑腿。」
「你親自來。」
「這麼久不見,怪想你的……咱倆好好聊聊。」
楊建華輕嗤一聲:「林一峰,你最好真是來聊天氣的。」
「不然……」
「不然怎樣?」
「別忘了,跆拳道十段、合氣道十段、空手道十段、柔道十段……三屆世界搏擊冠軍。」
「都是我。」
她忽然笑出聲,可笑聲沒落,又沉了下去,嗓音低了幾分:「林一峰,你個混蛋……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三天後,棍子我親手交到你手上。」
「你最好真是來交棍子的。」林一峰拖長調子。
「你個混蛋!」她罵完,笑著掛了電話。
楊建華在國內根基扎得深。
上次臥底冠猜霸集團,回內地後直接升了職,如今權柄在握,人脈鋪得密實。
找一個藏在羊城的四眼明?不過動動手指的事。
命令下去不到二十小時,人就摁住了。
四眼明剛摸出打火機想燒棍子,楊建華的人已衝進門,一把奪過龍頭棍……火苗還沒舔上棍身。
棍子到手,楊建華沒廢話,直接把四眼明塞進新生勞改所,拉去挖煤。
三天後,方記大酒店總統套房。
林一峰一手攬著楊建華腰,另一手接過她遞來的龍頭棍。
他掂了掂,隨手翻看兩下。
不過一根舊木棍,漆皮斑駁,沒雕沒刻,看著比灶膛里扒出來的燒火棍強不了多少。
若非楊建華開口點明,林一峰真要當它是個尋常物件。
唯一不同,是它被幾十雙手反覆摩挲過,百年下來,泛著溫潤暗光,像包了層油皮。
「這棍子,好看?」楊建華歪頭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