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反問的滋味不好受,他臉上掠過一絲不快。
可轉念一想……自己方才那樣疑他,林一峰心裡又是何等滋味?
「林Sir,我今天休班,全天在家。」
「在家做什麼?」
「誰給你作證?」
苗志舜喉結滾動了一下,還是答了:「跟我太太一起,她能作證。」
「你太太能作證?」
「讓她現在打電話給我。」
「或者請她來警署協助查證。」
苗志舜喉結動了動,沒吭聲,伸手抄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家裡的號碼。
「Ellen,我現在卷進一宗案子,得你幫忙確認一下我的行蹤。」他把聽筒遞向林一峰。
林一峰接過,聲音平穩:「Ellen女士,我是灣仔警署總督察、重案組組長林一峰。現就案件需要,向您了解情況。」
「請問苗志舜今天下午人在哪兒?」
「在家。」
「具體在做什麼?」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
林一峰抬眼,目光掃過苗志舜的臉,沒說話,但意思很明白。
Ellen吸了口氣,聲音發緊:「在睡覺。」
「整個下午?」
「三點整到三點零四分。」
林一峰點了下頭:「清楚了。」
詹姆斯和那名政治部特工的死亡時間,法醫初步鎖定在三點整。
四分鐘,掐得剛好……既夠證偽作案可能,又夠人咂摸出滋味來。
其實林一峰壓根沒懷疑苗志舜。
這案子,是他親手布的局,人也是他點的將。
他要的不是答案,是反應。
「行,你的不在場證明成立。」
他掛掉電話,隨手拋回苗志舜手裡,語氣輕飄:「看來真不是你乾的。」
苗志舜指節攥得發白,嘴唇繃成一條線。
三分鐘……像把小刀,當著所有人面削下來,還颳得清脆響。
張光zu端著紙杯剛進門,熱氣還沒散盡:「林sir,您的咖啡。」
林一峰接過去,拇指掀開杯蓋聞了下,手一傾,褐色液體全潑在地上。
「你……」
「不想喝了。」他聳肩,指尖還沾著一點咖啡漬。
張光zu胸口一堵,硬生生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旁邊幾個年輕警員沒忍住,壓著聲笑:
「苗sir體力不錯啊,就三分鐘?」
「快槍手嘛,名副其實。」
「Ellen太太那麼標緻,可惜嘍……」
「可不是嘛。」
張光zu聽見動靜,轉頭看苗志舜臉色鐵青,遲疑著問:「阿苗,他們聊啥呢?」
苗志舜斜睨他一眼,眼神像刀子刮過:「沒事。」
張光zu愣住……自己好意送杯咖啡,怎麼反被瞪得跟做錯事似的?
三人一前一後進了案發現場。
林一峰站在門邊,目光掃了一圈:「現場有新發現?」
鑑證科同事遞來證物袋:「林sir,詹姆斯身上搜出一張撲克牌。」
林一峰拆開袋子,抽出那張黑桃A。
紙面乾淨,邊角微翹,正是他親手交給彭奕行的那一張。
「兇手留的記號。」
他把牌翻過來,背面朝上:「調近五年所有懸案檔案,重點篩帶黑桃A標記的。」
「收到。」
苗志舜往前半步:「林sir,我建議優先排查香江頂尖射手。IPSC那邊,熟面孔不少。」
林一峰側過臉,眼皮都沒抬:「你在教我怎麼查案?」
苗志舜一滯,肩膀僵住,喉結上下滾了一下:「Sorry,sir。」
半年前在IPSC俱樂部初見,林一峰還是督察,苗志舜已升高級督察。
如今林一峰坐上總督察位子,指揮棒一落,苗志舜就得站直聽令。
職級落差像塊石頭,橫在兩人中間。
更硌人的,是苗志舜心裡那點不服……不服來得快,壓得沉,藏不住。
而林一峰早過了聽人指手畫腳的年紀。
空氣剛凝住,走廊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警員衝進來,喘著氣:「林sir!還有一名政治部特工有呼吸!」
林一峰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跳,面上卻只頷首:「叫救護車,快。」
四個人,全是爆頭。
彭奕行出手向來乾脆,從不留活口。
這次倒好,偏有一顆子彈擦著腦幹偏了三分……命硬得不像話。
兩小時後,中環警署會議室。
門被推開,值班警員探進頭:「林sir,醫院來電話,一好一壞。」
「先說好的。」
「人救回來了。」
林一峰垂眸,指腹無意識摩挲著桌面邊緣。
爆頭不死,算他走運。
「壞的呢?」
「腦幹損傷不可逆,植物狀態,再不會醒了。」
停頓兩秒,那人又補了句:「政治部已經派人進駐病房,全程守著。」
「他們要親自接管那個特工的安保,讓我們所有人撤出。」
「這擺明是不放心咱們啊。」
林一峰略一停頓,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
這消息落在他耳中,反倒像顆鬆動的釘子……拔掉它,整面牆才好重新砌。
只是苗志舜那兒,得繞著走。
查香江頂尖槍手,遲早繞不開彭奕行。
現場沒留痕跡,可人盯得緊了,再乾淨也起灰。
念頭剛落,辦法已成形。
「馬上對外放風。」
「就說那名特工醒了,生命體徵穩定。」
「植物人那條,壓住,一個字別漏。」
苗志舜眼睛一亮:「林sir,您是想把那人引出來?」
「對。」
「他親手打的活口,心裡清楚得很。一聽人醒了,肯定坐不住。」
林一峰話音未落,已轉向苗志舜:「你去趟IPSC俱樂部,把香江排得上號的槍手名單全帶回來……一個不落,都請回警署『協助調查』。」
「明白。」苗志舜應得乾脆。
林一峰要放這則假消息,再讓苗志舜上門「請」彭奕行回警署。
他自己,則會去一趟醫院……那個躺在ICU里、再不會開口的人,得徹底安靜下來。
彭奕行坐在審訊室里,時間剛好卡在命案發生時段,鐵板釘釘的不在場證明。
嫌疑,自然就散了。
更妙的是,外頭誰都會以為:兇手是從新聞里知道特工沒死的。
沒人會往警隊內部想……連泄密的縫兒,都被堵死了。
一石二鳥,兩邊都脫身。
張光祖皺著眉插話:「林sir,咱們全撤了,兇手會不會反而起疑?畢竟人是關鍵證人,連個看守都不留,不合常理。」
林一峰頷首:「有道理。」稍頓,他抬眼:「醫院內部,由政制部特工接手保護。」
「我們的人,只守外圍……巡邏、盯崗、記車牌,一樣不落。」
他看向張光祖:「這事交給你。」
張光祖喉結動了動,到底沒出聲推脫,只低頭應了句:「Yessir。」
「碼頭、機場,最近七十二小時所有出入記錄,調出來比對。發現異常,直接打我專線。」
「行動。」
「Yessir!!!」
眾人起身散開,腳步聲、翻紙聲、電話撥號聲,頃刻填滿會議室。
苗志舜經過張光祖身邊時,壓低嗓門:「阿祖,IPSC那邊你熟。」
「咱倆換換……我盯醫院,你跑俱樂部,查槍手名單。」
張光祖剛張嘴,又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