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上周訓話時林一峰當眾點他名字念錯筆錄日期,嘴角一扯:「算了。他盯我盯得緊,換案子,怕又要被拎出來『示範』。」
苗志舜沒多勸,只點了下頭。
今早林一峰當著全組面讓他重寫三份報告,他也沒吭聲……這時候,犯不上為一句客氣再惹火上身。
「喏,這是我在IPSC認識的教練,姓陳,號碼給你。」張光祖掏出手機,劃出聯繫人推過去。
苗志舜掃了一眼,收進衣袋:「謝了,阿祖。」
「自家兄弟,客氣啥。」
他往前湊半步,聲音更低:「咱們得搶在林一峰前頭揪出那人。」
「讓他瞧瞧,中環警署不是擺設。」
「破案如神?呵……神也有打盹的時候。」
苗志舜沒接話,只把領帶往上拽了拽,指尖擦過袖扣。
他沒說,但心裡清楚:
自己是重案組組長、高級督察,槍法在警隊掛頭牌,破案從沒掉過鏈子。
真要比,他不怵誰。
兩小時後,苗志舜拿到那份名單……彭奕行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下午三點十七分,兩名便衣站在彭奕行公寓門外。
「彭先生,中環警署有案子需要您配合了解情況,請跟我們走一趟。」
彭奕行正在擦一把格洛克的套筒,聞言抬頭,擦布隨手搭在槍管上:「好,等我拿件外套。」
「不急。」
苗志舜沒進門,只側身瞄了眼玄關……鞋櫃齊整,地板反光,連門墊邊角都朝一個方向卷著。
乾淨得不像有人住,倒像樣板間。
彭奕行很快出來,外套搭在臂彎,腕錶錶帶扣得嚴絲合縫。
苗志舜讓開半步,抬手示意電梯方向。
四十分鐘後,彭奕行坐在中環警署三號審訊室里。
苗志舜推開觀察室門,對林一峰說:「林sir,人到了。他是您手下阿玲的男朋友,也是您朋友……要不要您來問?」
林一峰正翻著一份碼頭監控截圖,頭也不抬:「他是阿玲的男朋友,也是我的朋友……這身份,我得迴避。」
他合上文件,推過去:「苗sir,你主審。按規矩來,該怎麼問就怎麼問。」
「當我不存在就行。」
苗志舜笑了下:「有您這話,我心裡踏實。」
轉身朝門外揚聲:「帶人進去。」
「是。」
門關上的剎那,走廊盡頭傳來一聲短促的電梯提示音。
苗志舜推開審訊室門,親自坐到彭奕行對面:「彭奕行,最近有沒有幫人調過槍?」
「沒幹過。」
「那現在做什麼營生?」
「沒固定工作。」
「沒工作?」
「嗯。」
「正找著。」
「你也清楚,香江這會兒飯碗不好端。」
苗志舜眉心微擰:「靠什麼過日子?」
「我女朋友是警察,她那份薪水養兩個人夠用。」
苗志舜心裡一沉,話卡在喉嚨里……哪不對勁,又抓不住邊。
他沒再追問,只從桌面上抽出幾張照片,推過去:「認認,裡面有沒有熟面孔。」
彭奕行接過,一張張掃過去,末了搖頭:「太老的圖了,早就不記得誰是誰。」
「抱歉,幫不上忙。」
苗志舜下頜線繃緊了些:「香江能五秒內打出三組DoubleTap的,掰手指頭數,就你一個。」
他身子前傾,聲音壓低:「政治部那三個人,是不是你動的手?」
彭奕行抬眼,神色平靜:「苗Sir,這話我聽不懂。」
「今天下午三點,你在哪兒?」
「在家擦地板、拖地、換床單。」
「有人能替你作證?」
「就我一個人,沒旁人。」
苗志舜目光一凜。
全港頂尖的槍手,唯獨彭奕行,時間線上空著一塊。
沒證人,沒監控,沒通話記錄……像塊乾淨得反常的白紙。
他起身出門,朝門外候著的警員問:「還能留他多久?」
「二十小時。」
「馬上向法庭申請搜查令。」
「要不要報林Sir?」
「先不驚動。」
「明白。」
他指尖在褲縫上擦了擦,眼神沉下去。
彭奕行是林一峰的朋友,也是林一峰身邊那個男人。
案子要是真落他頭上,林一峰難保不動手腳。
更關鍵的是……苗志舜想搶在林一峰前面釘死兇手。
不是為了立功,是為中環警署扳回一局。
章文耀高級警司當年栽在林一峰手裡,整個重案組都抬不起頭。
他是章Sir親手提起來的,這口氣,得自己掙回來。
審訊室外走廊,高跟鞋聲由遠及近。
Ellen拎著保溫飯盒走近,笑著問:「請問苗志舜在嗎?」
「Ellen姐,苗Sir剛進去審人。」
旁邊一名警員正和她說話,見林一峰朝這邊望過來,趕緊補了一句:「Sorry,Sir!」
「這是苗Sir太太,Ellen醫生,來送飯的。」
林一峰踱步上前,目光在Ellen身上略停半秒。
白風衣裹著身段,腰收得利落,肩線舒展,腿長而直……不是刻意顯擺,是穿得恰到好處,襯得整個人清亮又耐看。
「苗太太,給苗Sir帶晚飯?」他視線落回飯盒上。
「嗯。」她點頭,「他說今晚加班,不回去了。」
「我就做了點熱的送來。」
頓了頓,她抿了下唇,「今天電話里……是你吧?」
「冒昧問一句,他卷進什麼案子了?」
林一峰笑了下,語氣鬆快:「一樁槍案,手法很『快』,一般人辦不到。」
「苗Sir說當時跟你一起,你那頭也確認了他確實不在現場。」
Ellen耳根倏地一熱。
「快」字、「一起做事」這幾個詞,像被熨斗燙過似的,貼著皮膚發燙。她低頭調整了下飯盒提手,沒接話。
恰在這時,審訊室門開了。
苗志舜走出來,看見Ellen,腳步一頓:「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飯。」她把飯盒舉了舉。
林一峰插話:「苗Sir有位好太太,這麼晚還惦記著。」
「謝了。」苗志舜應得簡短,順勢攬住Ellen肩膀往自己辦公室帶,「走,先吃飯。」
門一關,他鬆開手,語氣有些急:「你剛才跟林Sir聊什麼了?」
「什麼也沒說啊。」
「以後別隨便搭話。」
「我說啥了?」她眨眨眼,一臉不解。
苗志舜瞥了Ellen一眼:「今早你跟林一峰聊那麼多,圖什麼?」
「現在全警署都曉得我只剩三分鐘了。」
Ellen怔住,隨即明白過來……苗志舜這話不是抱怨,是彆扭。醫生的直覺告訴她,他面子上掛不住。
這時候得接住他。
她往前半步,伸手搭上他肩頭,輕輕按了按:「三分鐘?已經很穩了。」
「你不嫌棄?」
「不嫌。」
苗志舜嘴角終於鬆動,抬手攬住她肩膀,聲音低下來:「等我把手頭這攤事理完,回去好好補給你。」
「嗯。」她應聲點頭,耳根微熱,垂著眼,嘴角卻翹著,像怕露餡似的把笑意藏在低頭的弧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