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穩了些:「通知林Sir。」
「是,長官。」
半小時後,苗志舜和林一峰一前一後走進醫院。
林一峰蹲下,指尖撥開死者眼皮,又按了按頸側,起身時眉心微蹙:「兩槍頭,一槍心。」
「開始補了。」
兩人並肩走到病房門口。
苗志舜望見椅子上那兩具政治部特工的屍體,臉一下子沉下去:「跟君豪酒店那兩個一樣……死都沒拔槍。」
他頓了頓,嗓音乾澀:「連手指,都沒碰過槍套。」
林一峰掃了眼病房門,說:「裡頭還有兩個政工部的人。」
「再快,也夠他們拔槍。」
「可人還是被兩槍爆頭。」
苗志舜跨進病房,俯身看了看地上那兩具屍體,黑紅濺在牆角,腦殼碎得不成樣子。他直起身,對林一峰道:「時間有,槍在手,卻連扳機都沒扣響。」
「他把這當遊戲玩。」
「專打腦袋……跟靶場報分似的,一槍一個十環。」
「瘋子。」
林一峰沒應聲。
也許真是瘋的。
他彎腰,從其中一具屍身胸口取下那張黑桃A撲克牌,紙面沾著血漬,邊角微卷。
「該是個職業殺手。」
「這張牌,是他的記號。」
「查過這幾年所有卷宗,沒這個人,也沒這個標記。」
苗志舜摸了摸下巴:「可能剛入行。」
「早先只打頭,現在補槍心口……手更穩了,腦子也更熟了。」
「八成就是新人。」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推開後門。
張光祖仰躺在水泥地上,眼睛還睜著,瞳孔散開,像兩枚蒙灰的玻璃珠。苗志舜蹲下去,用拇指輕輕合上他眼皮。
「阿祖是香江數得著的槍手。」
「可和屋裡那倆一樣,槍都沒舉起來。」
「這人,比咱們預想的硬得多。」
林一峰點頭:「他跟張光祖面對面碰上了。」
「兩人槍都在手上。」
「結果張光祖一發子彈都沒放出去。」
「不是反應慢,是壓根沒機會。」
苗志舜沒說話,只默默點了下頭。
他自己都做不到……張光祖要是真跟他對上,至少能打出一槍。
林一峰比他強,但強得有限,頂多快半拍、准一分,絕不可能讓張光祖連槍口都轉不過來。
能辦到這點的,要麼快得離譜,要麼准得邪門,要麼……乾脆就是另一個維度的玩意兒。
他下意識想到IPSC賽場。
那年林一峰贏他和彭奕行,就贏那麼一丁點……彈孔挨著挨著貼靶心,動作乾淨利落,卻沒半點碾壓的狠勁。
苗志舜信了,以為那就是林一峰的底。
林一峰也樂得他這麼想。
誰能信?面對彭奕行……三屆冠軍,苗志舜……兩屆冠軍,林一峰壓著槍感,故意放慢呼吸節奏、縮窄瞄準框、連扳機行程都多留了半毫米餘量,硬生生把神級水準削成「剛好贏你」。
那哪是放水?是把整條江抽乾,只剩一條溪流嘩啦啦淌過去。
幾個鐘頭後。
中環警署重案組辦公室。
「林Sir!苗Sir!機場入境記錄剛篩出個可疑人物!」王平一嗓子喊得整個組都抬頭,手指重重戳在屏幕上。
林一峰和苗志舜並肩湊過去。
屏幕里是一張護照照:圓臉,金絲鏡,嘴角帶笑,看著像大學教授。
「伊藤博士,日本籍。」王平說,「入境用的是『小野一郎』這名字。」
「做假證的前幾天落網了,供出他專給職業殺手洗身份。」
「這人,八成就是兇手。」
林一峰盯著那張臉,指尖不動聲色蜷了蜷。
別人不認得。
他認得。
O……亞洲第一殺手,代號「O」,真名從沒人見過,連經紀人都只叫他「博士」。
小野一郎?不過是他在香江租公寓、買咖啡、坐地鐵時用的殼。
一道念頭劈進來,又快又亮。
替罪羊?
哪兒找比O更合適的人選?
頂級殺手,神秘,無案底,背得起命案……何況,這鍋本就該由這類人來扛。
「他在香江有沒有落腳點?」林一峰問。
「有。」王平調出地址,「金色陽光大廈,10樓1006室,登記人是小野一郎。」
林一峰轉身就走,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全場:「全體出發。」
「目標……金色陽光大廈1006。」
「Yes,sir!」
椅子撞地聲、對講機咔嗒聲、皮鞋踏地聲混成一片。重案組傾巢而出。
此時,伊藤博士正窩在1006室沙發上打盹,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茶几上攤著本《量子力學導論》,杯底剩半口冷咖啡。
他不知道自己剛睡醒,就已成了殺政工部特工、斃張光祖的頭號嫌犯。
冤?
倒也不算。
幹這行,黑鍋向來是摞著背的。
多一樁,不多;少一樁,不少。
半小時後。
林一峰帶隊停在金色陽光大廈樓下。
天光泛青,街燈漸次熄滅,遠處海面浮起一層薄白。
眾人從凌晨熬到現在,眼皮都發沉。
誰也沒合過眼,全靠一股勁兒撐著。
張光祖被殺的案子沒破,誰都不敢松這口氣。
「聽清楚……兇手是頂尖槍手,極度危險。」
「遇上就開槍,不用等命令。」
「我說了,不用請示。」
「明白沒有?」
「明白!!!」
聲音齊整,短促有力。
林一峰手臂一揮:「上!」
苗志舜帶人率先衝進樓道。
林一峰留兩人守住樓下出口,其餘人分兩路:電梯直上十樓,另一撥走樓梯包抄。
不到兩分鐘,全員抵達十樓1006室門口。
林一峰抬眼一掃,手下立刻會意。
一名警員掄起破門器,「砰」一聲撞開房門。
苗志舜第一個閃身進去,吼聲震得門框嗡嗡響:「不許動!警察!」
林一峰緊跟著跨過門檻,身後警員魚貫而入。
屋內只有一名女子,站在客廳中央,手還攥著抹布。
沒有伊藤博士。
林一峰朝苗志舜點點頭,示意鬆開她手腕。他掏出證件,亮出徽章:「灣仔警署總督察林一峰。」
「這房子主人牽涉一宗謀殺案。」
「你叫什麼?」
「和房主什麼關係?」
「他人在哪兒?」
「秦惠蓮。」女人聲音有點抖,「我是來打掃的。」
她急著解釋:「每周一、三、五過來一次,工資月初打給我……他本人我從沒見過幾次。」
「他長什麼樣?做什麼的?我真不知道。」
「上回見他什麼時候?」林一峰問。
「這個月頭。」她咽了下口水,「他按時發錢,其他時候,屋裡連個人影都沒有。」
「所以,你只在發薪日見到他?」
「對。」
「他用的是『小野一郎』這個名字?」
秦惠蓮點頭:「是。」頓了頓,又抬頭問,「警官,他……出什麼事了?」
林一峰盯著她:「小野一郎不是真名。」
「他真名叫伊藤博士。」
「職業殺手,亞洲第一。」
「要是想起什麼,立刻聯繫我們。」
秦惠蓮咬住下唇,忽然伸手一指牆上那隻史努比擺件:「這是他上次旅行帶回來的。」
「我查過……他每去一個地方,當地就發生一起命案。」
「我早覺得不對勁。」
「這屋子不像家,倒像臨時落腳點。」
「每次我擦地板,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盯著我。」
林一峰瞳孔一縮,轉身快步走到窗邊,目光掃向對面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