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鴻豐工業大廈十樓窗口,伊藤博士正舉著望遠鏡,鏡頭剛從林一峰臉上移開……兩人視線幾乎同時撞上。
他臉色一僵,猛地放下望遠鏡,抓起外套往門外沖。
他沒看清林一峰是否真看見自己,但那一下停頓、那一下轉身,足夠了。
直覺告訴他:暴露了。再遲半秒,就走不了。
「他在對面!」林一峰吼出聲。
回頭盯住秦惠蓮:「對面那棟樓叫什麼?」
「鴻豐工業大廈。」
「所有人注意……目標在鴻豐工業大廈十樓1006室!封死所有出口!」
「收到!」
「明白!」
樓下重案組警員拔腿就跑,直撲對面大廈。
伊藤博士乘電梯下到十樓,卻在二樓按停。門一開,他側身閃出,繞過大廳監控死角,直奔西側消防通道。
中環警署的人全堵在正門、電梯口和樓梯口,沒人留意二樓窗台。
他推開窗戶,縱身一躍,穩穩落在樓下一輛黑色轎車頂棚上,翻身滾進駕駛座,引擎轟鳴,車已竄出。
林一峰剛帶隊衝出金色陽光大廈大門,抬眼就見那輛黑車甩尾拐彎。
他抬手就射……兩發子彈撕裂空氣。
伊藤博士腰背一弓,子彈貼著他後頸掠過,「噹噹」兩聲釘進水泥牆。
林一峰手指一頓。
這是他當槍王以來,第一次十拿九穩的兩槍,全空。
伊藤博士一腳油門到底,車子眨眼消失在街角。
林一峰跳上車時,後視鏡里只剩尾氣。
苗志舜一拳砸在車門上:「操,跑了!」
林一峰盯著空蕩蕩的路口,眉頭擰緊:「反應太快。」
「能躲我子彈的,槍法差不了。」
「槍玩得熟的人,耳朵、眼睛、身子骨,都比常人快半拍。」
「走,去鴻豐工業大廈1006室,看看有沒有突破口。」
苗志舜跟在林一峰身後進了電梯,直上十樓。
推開門,屋裡擺設整齊,卻透著股冷硬的秩序感……
牆角堆著幾隻未拆封的金屬箱,桌上攤著幾張手繪地圖,抽屜半開著,露出幾把帶消音器的手槍、三把匕首,還有一疊境外銀行流水單。
伊藤博士的老巢,坐實了。
林一峰踱到窗邊,順手拿起窗台上的望遠鏡,調焦對準對面金色陽光大廈的1006室。
鏡頭裡,那扇窗後空蕩蕩的……正是他們此前布下的假據點。
原來他日日守在這兒,盯著自己人演的戲。
一旦有人闖進對面,他轉身就能撤,連行李都不用收拾。
「跑了。」苗志舜盯著滿屋裝備,聲音壓得低,「這人不是混子,是幹這行的。」
「這次漏了,下回再碰上,怕是沒這麼容易了。」
林一峰沒接話,目光仍停在望遠鏡里。
秦惠蓮正彎腰擦著對面房間的玻璃,動作熟稔,像做了上百遍。
兩年多,她每天進出那扇門,掃地、拖地、換垃圾袋……比誰都靠近伊藤博士的日常。
「或許她知道點什麼。」
「誰?」
「她。」
苗志舜順著方向望過去,輕輕吁了口氣:「……但願吧。」
「眼下就剩這條路了。」
「要是她也掏不出東西,這條線,就算斷了。」
林一峰低頭看了眼腕錶,抬手招來一名重案組警員:「現場所有物證,拍照、封袋、登記,全帶回去。另外……把秦惠蓮請回中環警署,我親自問。」
一小時後,中環警署審訊室。
林一峰拉開椅子坐下,先對身邊同事說:「麻煩買兩份菠蘿包。」
又轉向秦惠蓮:「咖啡?還是別的?」
「橙汁。」她答得輕,手指無意識捻著衣角。
「兩份菠蘿包,一杯咖啡,一杯橙汁。」林一峰轉頭補了一句,「再加個漢堡、一杯可樂。」
「好嘞,長官。」
門一關,林一峰撕開菠蘿包紙袋,熱氣冒出來:「秦小姐,你給伊藤博士打掃衛生,兩年整,每月一次。他平時都說什麼?留過什麼話?見過誰?」
「比如,他還有別的落腳點嗎?香江這邊,有常來往的人嗎?」
秦惠蓮低頭想了很久,才搖頭:「林sir,我跟他總共見了二十四次。每次他把信封放桌上就走,從不看我第二眼,也沒說過一句多餘的話。」
「真幫不上忙……對不起。」
「不急。」林一峰把一份菠蘿包和橙汁推過去,「慢慢想。」
她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林sir。」
「客氣什麼。」他咬了口菠蘿包,麵包酥脆,餡兒微甜,「讓你想,也是為你好。」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也不刻意加重:「前天,伊藤在灣仔一棟舊樓里,開了四槍,打死四名政制部探員。其中一個是政制部長官。」
「還有一個被擊中太陽穴,沒死,但醒不過來了。」
「我們放了風,想引他現身……結果他又殺了六個政制部的人,還打殘了一個同僚。」
「你是這兩年裡,唯一能穩定接觸他的人。」
「他做事乾淨,不留活口。如果你真知道什麼,他遲早會找上門。」
「警方可以派人盯你,可他要是鐵了心要滅口……盯得住一時,盯不住一輩子。」
「現在你想起什麼,我們搶在他前面動手。你安全,案子也才有轉機。」
秦惠蓮指尖一顫,橙汁杯沿沾了點水漬。
她喉頭動了動,終於開口:
「其實……我不是第一個替小野一郎打掃的人。」
「之前有個女的,叫南希,是我在這兒唯一的朋友。」
「我們住同一棟唐樓,常一起吃飯,聊心事。」
「她比我愛說話,也膽大些。」
「有次她跟我說,她接了個私活……給人定期做清潔。」
「她說那人很怪:從不露面,只留現金在門口;家裡沒照片、沒雜物,連廚房灶台都鋥亮得不像住過人。」
「她猜,那是個殺手。」
「後來……她突然就沒影了。警察來問過我,我才反應過來……她出事了。」
「我來香江,本就想換個活法。日子太悶,悶得人發慌。」
「南希失蹤後,我在她貼GG的那面牆,也貼了一張。」
「小野一郎,就是看了那張紙,找到我的。」
「我是有意靠近他的。」
「這兩年,我慢慢摸清了他幾件事。」
「什麼事?」林一峰立刻追問。
「小野一郎的屋子裡,總有一瓶酒……只有和合石墳場旁邊那家雜貨鋪才賣。」
「香江別處,幾乎買不到。」
「所以我斷定,南希的遺體,就埋在和合石墳場。」
「後來我去墳場找過。」
「沒找到她的墓。」
「但問了墳場邊那家超市的夥計,對方記得清楚:小野一郎每月二十六號,雷打不動來買酒。」
「我想,他是去祭拜南希。」
「那天,正是她失蹤的日子。」
林一峰心頭一緊。
他本只是隨口一問,沒指望秦惠蓮真能搭上伊藤博士這條線。
誰知她早就在暗處盯了許久,連伊藤自己都未必察覺,她是衝著秘密來的。
而那一瓶瓶帶回來的酒,反倒成了最老實的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