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林一峰的聲音從屋裡傳來,沒半點起伏。
李鷹推門進去,看見林一峰正戴著耳機打遊戲,手邊茶杯還冒著熱氣。他臉色繃著,開口就是一句:「頭兒,我被調去重案組A組當小隊隊長了。」
「袁浩雲,升組長。」
林一峰沒抬頭,指尖還在屏幕上劃拉:「降就降吧,遲早的事。」
「他坐上那個位子,又能怎樣?」
「你說,A組那些人,聽你的,還是聽他的?」
李鷹脫口而出:「當然是聽頭兒的。」
「這就夠了。」林一峰終於摘下耳機,轉過椅子,目光清亮,「聽我的,就是聽你的;聽你的,就是聽他們的……他們認的,從來就不是『組長』這個頭銜。」
「袁浩雲當組長?行啊,讓他發號施令試試。」
「我在這兒幹了這麼多年,錢沒少花,人沒少帶,飯局沒少陪,方記大酒店莎蓮娜那張單子,光酒水就刷掉幾百萬。」
「A組那些人,是我一個一個挑、一個一個訓、一個一個餵出來的。骨頭縫裡,都刻著我的名字。」
「他想動,就讓他動。我看他能把命令下到第幾個人耳朵里。」
李鷹點點頭,沒再多說。
林一峰伸了個懶腰,肩膀咔一聲輕響。
彭新建想的是「擒賊先擒王」,先把林一峰和李鷹踢開,再往關鍵位置安插親信……文職歸程思林,重案組A組交給袁浩雲。
可他不知道,林一峰真正能號令全署的根基,根本不在幾個組長身上。
而在每個巡區、每輛巡邏車、每次夜查、每份筆錄背後……那些叫得出名字、記得住家事、肯為他扛事、敢替他擋槍的基層警員。
尤其是A組,全是林一峰親手篩過、訓過、養過的人。
他們敬的不是「重案組組長」,而是「林Sir」。
哪怕今天換十個組長,只要林一峰還在灣仔,他們照樣只等他一句話。
這才是林一峰的底氣。
沒有這些人撐著,彭新建的指令出了辦公室門,連個回音都難聽見。
再高的職位,也得靠基層的手腳去跑、去查、去押人、去封現場……沒人肯動,再大的權,也是紙糊的。
當然,林一峰並非無懈可擊。
B組的警員,對他就沒那麼鐵板一塊。
畢竟那是陳家駒帶過的老班底,林一峰不好硬拉,也沒法像對A組那樣撒錢砸心。
忠心差了一截,反應慢半拍,是實情。
可彭新建沒看出這點。
他一門心思盯著「龍頭」和「蛇頭」,以為扳倒林一峰、拿下A組,就等於掐住了咽喉。
卻不知,林一峰早把根須埋進了地底……
他讓出的,是檯面上的位子;他攥緊的,是台面下的筋脈。
彭新建算錯了,而林一峰,等的就是這一錯。
林一峰趁彭新建把注意力全擱在重案組A組身上時,悄悄把B組的警員一個接一個攏到了自己這邊。
等彭新建回過神來,B組上下早沒了半點猶豫……匯報走流程,行動聽指令,連茶水間裡誰泡的枸杞茶、誰續的熱水,都跟著林一峰的節奏走。
彭新建這下真成了兩頭不靠岸:A組他壓不住,B組他插不進,手裡只剩個署長名頭,風一吹就晃。
其實他若肯沉住氣,憑灣仔警署署長的身份,慢慢拆、細細拉,未必鬥不過林一峰。
可惜他一上來就想攥緊整副牌,想讓所有人立刻站隊、立刻低頭、立刻喊他一聲「彭sir」。
結果呢?牌沒抓穩,手反被抽了筋。
林一峰從沒掀桌,也沒冷笑,更沒當面嗆聲……可整個灣仔警署,已經在他指縫裡轉了向。
「咚咚咚!」敲門聲利落響了三下。
「請進。」
程思林推門進來,皮鞋踩得地板清脆:「林sir。」
「程sir,有事?」林一峰抬眼,視線沒離掌上遊戲機,手指還在按鍵上跳。
程思林目光掃過他手裡那台亮著屏的小玩意,嘴角彎起:「上班摸魚,不太妥吧?」
「嗯,知道了。」話是應了,拇指卻還按著方向鍵,角色剛翻過牆頭。
程思林眼尾一揚,語氣輕飄飄地落下來:「制服編號統計表,上面催得緊。」
「拖過了截點,今年新裝發不下來……你手下那些人,總不能穿舊款扛夏天吧?」
林一峰斜睨她一眼……人是標緻,開口倒像甩鞭子。
「拿去。」他隨手把黃卓玲剛交來的表格推過去。
程思林接過一翻,指尖頓了頓。
比她預想快得多,連錯字都沒一個,連編號順序都按職級排得齊整。
下馬威?沒踢著石頭,倒硌了自己腳。
「行,我帶走了。」
「慢走。」
林一峰連眼皮都沒抬。
程思林站在原地,牙關咬得發酸。
她可是警花。
難道一台破遊戲機,真比她這張臉還耐看?
「林sir,」她乾脆一屁股坐上辦公桌沿,「我真不如它?」
林一峰終於抬頭,從她發梢掃到鞋尖,又停在腰線那兒,點了下頭:「還行。」
「還行?」
「還行就是還行。」
「我……」
「這張桌子今早打過蠟,」他指了指旁邊椅子,「麻煩坐那兒。」
「林一峰……!」
她猛地起身,高跟鞋跺得地板一震,轉身摔門出去。
林一峰盯著門板晃了兩下才靜下來,順手按了暫停鍵。
……這姑娘,胯寬腿直,生兒子挺穩。
「思林?怎麼了?」袁浩雲迎上來,見她臉繃得像拉滿的弓。
「他!說我還行!」程思林抬手直指林一峰辦公室,「還行?還行是什麼意思?我難看?」
袁浩雲喉結動了動,沒接話。
他懂。
程思林從小到大,誇她的人排隊排到中環碼頭;第一次被人用「還行」二字打發,跟往臉上潑了瓢涼水似的……不疼,但透心涼。
三天後。
雲來茶樓。
袁浩雲提前得了線報:尊尼汪的手下大象哥,今天在這兒交貨。
他帶人早早蹲進二樓樓梯口旁那張小圓桌,碗裡豆漿浮著豆花,筷子擱在碟沿,眼睛卻盯死樓梯拐角。
「頭兒,灣仔這些同僚,真這麼難搞?」阿龍夾起一根油條,壓低聲音。
「難搞?」袁浩雲吐出一口煙,煙圈散得慢,「是鐵板一塊。」
「你們聽過林一峰沒?」
「聽過!破案像開閘放水那個?」
「對。他破案厲害,收人更厲害。」
「署長把我塞進A組組長位子,我以為能替掉他。」
「結果呢?開會沒人記筆記,派任務沒人應聲,連叫人端杯茶,都要我親自去茶水間拎壺。」
阿龍嚼著油條,突然明白了……原來不是頭兒本事不夠,是人家早把根扎進了土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