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樓梯口晃上來個男人，手裡提著鳥籠，籠里鷯哥歪頭啄羽。
袁浩雲眼神一收：「來了。」
他順勢撥弄阿龍面前那碟鹹菜，聲音壓得只剩氣音：「阿龍，你家小子，今年該升中學了吧？」
阿龍反應極快，當即意識到是尊尼汪的人到了。
他立馬接上林一峰的話頭，對買家說：「孩子七歲了，我連照片都帶了，這就翻給你看。」
尊尼汪的手下聽了袁浩雲和阿龍的話，沒起半點疑心。
那人徑直走到中間的桌邊，伸手跟買家握了握。
「大象哥，怎麼拖這麼久？」
「等你等得茶都涼三回了。」買家語氣裡帶著埋怨。
這人正是尊尼汪手下綽號「大象哥」的老熟人。
他一邊落座一邊解釋：「抱歉，剛去提貨，緊趕慢趕才回來，讓各位久候。」
「貨成色怎麼樣？」
「先驗，不滿意當場退錢。」
「幾位喝點啥？」袁浩雲的手下裝作茶樓夥計，端著托盤湊近問。
「普洱。」
大象哥拍了拍手裡的鳥籠，聲音壓低卻篤定：「這批傢伙事兒，硬得很。」
「崩一槍，條子腿肚子都能抖抽筋。」
「隨便摟一火，三隻油桶串著穿。」
「別唬我啊？」
「火力不夠，我錢一分不要，原路退回。」買家眉頭皺緊，明顯不信。
「我經手的東西，從不摻水。」大象哥一掌拍在胸口，響亮乾脆。
「行，信你一回。」買家解開麻布袋口，嘩啦倒出一疊鈔票，推到大象哥面前。
大象哥收妥錢，把鳥籠往買家手裡一遞。
那鳥籠瞧著尋常……竹條編得密實，漆面發亮，連根鐵絲都沒露。
可底板暗藏夾層，裡面靜靜躺著五四把黑星手槍，沉甸甸壓手。
火力兇猛，比灣仔警署新配的格洛克還猛三分。
他說「打穿三隻油桶」，不是吹，是實打實的數。
袁浩雲見交易落定，眼皮一抬，朝假扮夥計的手下輕輕一瞥。
那人會意，拎起茶壺就往桌上斜斜一磕……
「哐當！」
大象哥本能撲過去撿。
袁浩雲倏地起身，一腳踹在他後腰上，把他蹬回原位；緊接著右腳踩住鳥籠，用力一碾……
「咔嚓！」竹條斷裂，夾層崩開，黑星手槍散落一地。
四周包間、樓梯口、廚房門後，十幾名便衣警察齊刷刷亮出證件，槍口齊齊指向大象哥、他手下，還有那臉色煞白的買家：
「警察！雙手抱頭，蹲下！！！」
袁浩雲咬著根牙籤，嘴角微揚，紋絲不動。
一切，都在他算計里。
三樓靠窗位置，林一峰穩穩端起茶杯，吹了口氣，抿了一口。
好戲，這才掀開第一幕。
突然，「砰」一聲脆響炸開……
鄰桌一個食客猛地起身，抬手就是一槍！
一名警員應聲撲倒，胸口洇開一片暗紅。
槍聲如驚雷滾過茶樓，滿堂譁然。
碗碟碎裂聲、椅子刮地聲、女人尖叫、小孩哭嚎混作一團，食客們瘋了似的往門口擠，桌椅撞翻，茶水潑灑，整棟樓像被捅破的蜂窩。
袁浩雲瞳孔一縮，來不及細想……
那人，正是尊尼汪麾下最狠的頭目，人稱「三哥」。
三哥出手又快又毒。
槍口先掃警察，再甩向人群，子彈貼著人頭皮飛，專挑躲閃不及的打。
彈雨潑灑，好幾個食客當場栽倒，血淌了一地。
袁浩雲拔槍就射，動作利落如刀切。
三哥就地一滾，鑽進兩張翻倒的圓桌底下。
大象哥幾個趁亂掏槍，借著三哥吸引火力，反身朝警方傾瀉子彈。
警方被迫還擊。
狹小茶樓霎時成了火藥桶，槍聲爆豆般炸響，硝煙味混著茶香直衝喉嚨。
交火中，警員與軍火販子傷亡不大……
可倒霉的是旁觀者。
流彈橫飛，食客成片倒下，尤其尊尼汪那幫人，壓根不管誰是誰，槍口掃過之處，非死即傷。
眨眼工夫，十來個無辜食客倒在血泊里，身子歪斜，再沒動靜。
袁浩雲槍法極准，膽氣更足，半點不輸當年的陳家駒。
一把點三八警用左輪在手，硬生生頂著衝鋒鎗和黑星的彈幕，往前突進。
大象哥躲得稍慢，胸口挨了一發，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再沒爬起來。
三哥見狀，掉頭就往樓梯口沖，邊跑邊朝後狂掃……
「噠噠噠噠噠！」
袁浩雲哪容他走脫？現場死了這麼多百姓，主凶絕不能漏網。
阿龍搶步上前，抬槍就攔。
三哥反手一梭子壓過去，子彈全釘進阿龍前胸。
他身子一震，像被抽了骨頭，直挺挺砸在地上，胸口血洞密布，眼珠還睜著，沒了光。
袁浩雲看見阿龍倒下那一瞬，喉結狠狠一滾，整個人像燒紅的鐵塊，迎著彈雨就沖了出去。
「噠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噠！！！」
三哥轉身，扳機扣到底，子彈犁地般掃來。
袁浩雲矮身、側躍、翻滾，盡數避開……
可身後食客沒那麼好運，七八個人接連中彈，哀嚎著癱軟下去。
袁浩雲抬臂，瞄準，扣扳機……
「噗！」
三哥手腕炸開一朵血花，衝鋒鎗脫手落地。
他抬頭望向袁浩雲，喉結上下滾動，額角青筋暴起。
「砰！！！」
「雜碎，上路吧。」
袁浩雲眼神冷得像冰窟，手指穩穩壓下。
三哥腦袋猛地後仰，身子重重砸地，再不動彈。
三樓窗邊，林一峰合上錄像機蓋子，輕輕按了暫停鍵。
今天樂惠貞電視台的新聞播了。
樂惠貞早不是台里那個念稿子的主持人了。
她現在是翡翠電視台的總裁。
林一峰出錢，以她的名義買下了整座翡翠台。
一夜之間，她從鏡頭前走到鏡頭後，成了發號施令的人。
那盤錄像帶，今天在翡翠台全天滾動播出。
翡翠台不單是電視台，還攥著幾家報紙、兩家周刊、一個新聞網站。
林一峰要借這盤帶子，把風向擰過來……
先讓市民罵袁浩雲，再順藤摸瓜，把彭新建也推到風口浪尖上。
接下來袁浩雲和彭新建要扛什麼，不用算，也能聞出來。
「驚！灣仔高級督察袁浩雲，當街開槍，二十六人當場身亡！」
「震驚全港！」
「昔日『明星警員』，為何變成血案推手？」
「超級警察林一峰，為何突然消失？」
「是被壓？還是被排？」
「二十六條命，誰來認帳？」
「疑犯已被制服，為何仍遭槍擊？」
「袁浩雲，到底是警察，還是替人清場？」
「新界警隊，為何擅闖灣仔執法？帶隊的是誰？批准的是誰？」
彭新建盯著桌上攤開的幾份報紙，臉黑得像浸過墨，抄起一張狠狠甩在袁浩雲臉上。
「彭奕行，你他媽太能耐了，自己睜眼看看！」
「二十六個活生生的人，沒了！你擔得起？」
「子彈長腿了？非得打光才肯停手？」
「雲來茶樓是抓人的地方？那是街坊吃早茶的地方！」
「裡頭人比旺角夜市還密，你挑那兒動手，生怕沒人看見？」
袁浩雲垂著頭，喉結動了動：「Sorry，sir。」
「別跟我講sorry。」
「你去跟阿龍講。」
「他跟了我十一年，沒升過一級，也沒請過一天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