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樂呵呵過著，今日周勇軒帶著方若蘭和兩個兒子回周家老宅。
黑色桑塔納在門口停穩，周父周母小跑著迎了出來，越過方若蘭精心打理的大波浪捲髮，直直黏在后座兩個兒子身上。
「哎喲！大孫子！小孫子！想死奶奶了！」
周母扒拉開擋在前面的兒媳婦，雙手往兩個孫子臉上揉搓，稀罕得不行！
方若蘭今天穿了件駝色羊毛大衣，裡面搭著米白色高領毛衣，頭髮用銀簪松松挽著，妝容乾淨利落，口紅色號恰到好處。
落在周母眼裡，就是塗脂抹粉招蜂引蝶。
還沒跨進門檻，周母憋不住了，三分說教七分拿腔：
「老大家的，不是娘要挑你理。老話講得好，女人無才便是德，賢惠持家是本分。你這穿得花里胡哨，看著就不像個安分過日子的女人！」
周老二媳婦吳招娣，心領神會，踩著婆婆的尾音往上爬：
「大嫂，娘這話真是一針見血！過日子得精打細算，你這又是買新衣裳又是買胭脂水粉的，不是糟蹋錢是什麼？大哥在外頭掙錢多不容易，你倒好，可勁兒作踐！」
方若蘭站在門口，嗤笑出聲：「娘，我穿得體體面面回來看您，是尊重長輩。怎麼著？非得蓬頭垢面，才配叫賢惠？」
「還有弟妹，你管好自家那一畝三分地就行了。你這臉長得就夠磕磣人了，滿臉晦氣，毛孔能插秧，省錢省得面黃肌瘦，倒是賢惠，賢惠出什麼成果了？」
方若蘭上下掃了吳招娣一眼：
「自己日子過得稀碎，三個閨女跟著你喝稀粥，還有閒心對我穿什麼指手畫腳？長得醜想得倒挺美。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褲腿子上的泥點子還沒拍乾淨呢，就操心起別人家的香水味來了。」
吳招娣沒料到方若蘭不講情面，嘴這麼毒。
張了張嘴想回懟，奈何腦子跟不上嘴，嘴跟不上方若蘭的節奏，抓著衣角的手青筋都憋出來了，眼眶泛紅，硬是半個字沒憋出來。
周父見狀趕緊咳嗽岔開話題，擺出大家長的慈祥面孔，舉起兩隻手往下壓了壓：「行了行了！大過年的，一家人團聚，和和氣氣才是正道！少說兩句，家和萬事興嘛！」
方若蘭討厭這個拉偏架的公爹：
「爹，一家人講和氣可以，但不講道理的人和和氣氣，那就是縱容糟心人辦糟心事。和稀泥和出來的太平，跟紙糊的窗戶似的，風一吹就透。」
周母氣得話都噎在嗓子眼，說又說不過，坐在地上，兩手拍著大腿：
「哎喲喂！我這老命苦啊！娶個兒媳婦進門就敢頂撞婆婆，大逆不道啊！街坊鄰居快來看啊！老大媳婦欺負人啦！」
周勇軒憤怒開口：「娘，看您這中氣十足的架勢，身子骨硬朗得很吶。既然這麼精神，用不著我們補貼養老，那這個月的生活費我就直接停了。省得您天天有力氣吵架，閒得慌。」
這話比大夏天潑一盆冰水還管用。
周母快速從地上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擦了把壓根不存在的眼淚：
「別別別！娘跟你媳婦鬧著玩呢！娘身子虛著呢，渾身哪兒哪兒都疼，可離不開我大孫子的孝心！生活費可不能斷！」
她堆出假笑，熱情得跟變了個人似的，拉著方若蘭的胳膊就往屋裡拽：「來來來，若蘭啊，外頭冷，快進屋！娘給你燉了雞湯！」
吳招娣：薑還是老的辣，變臉這塊，婆婆屬實是天花板本板。
堂屋裡擺著老式八仙桌，上頭擱著幾盤子家常菜：炒青菜、燉豆腐、鹹菜炒肉絲，中間蘿蔔絲湯冒著熱氣。
最金貴的，是碗裡臥著的兩個油亮噴香的大雞腿，老母雞身上最好的兩塊肉。
周母筷子二話不說，兩個雞腿分別夾進了金金和多多碗裡：「大孫子小孫子都瘦了，多吃點！長身體呢！」
坐在對面的三個小姑娘，眼珠子黏在了兩個哥哥碗裡。
瘦巴巴的小丫頭饞得直咽口水，誰也不敢吭聲，舉起筷子扒拉自己碗裡的白米飯。
大丫到底年紀大些，肚子裡那點饞蟲實在壓不住。
她猶豫了老半天，趁著周母轉身去盛湯的工夫，悄悄伸出小黑手，想去夠金金碗裡的雞腿。
金金眼疾手快，小手捂住碗沿，皺著小眉頭一本正經：「這是奶奶給我的，我也想吃，不能給你。」
吳招娣把大丫往懷裡摟住，擠出淚水：
「金金乖啊，你是哥哥，比妹妹有福氣，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你妹妹可憐啊，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回肉，你就讓給她吃唄？做人要懂得謙讓，這才是好孩子該有的樣子。」
方若蘭把筷子重重擱在碗沿上：「謙讓是美德，可不是你們窮，沒本事，就理直氣壯搶別人東西的遮羞布。」
她偏過頭，目光落在鵪鶉似的周老二身上：
「周老二，我也不是成心要寒磣你。
可你說你一個大老爺們兒，活到這個歲數，連自己親閨女的雞腿都買不起，看著老婆孩子眼巴巴地饞別人碗裡的肉，你竟然連個屁都不敢放。
當爹當到你這份上，真是天下獨一份的窩囊。
活成這樣，你對得起你每天吃的那三碗乾飯嗎？」
周老二本就憋著火，他自卑窩囊了半輩子，最恨別人當面戳他肺管子。
大嫂當著全家人的面把他的遮羞布扒得體面全無。
邪火頂上了天靈蓋。
他不敢跟方若蘭頂嘴，更不敢惹大哥，惱羞成怒全潑在了離他最近的大丫身上。
一巴掌扇在大丫臉上，力道大得小姑娘踉蹌了兩步，半邊臉腫起來五個指印。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餓死鬼投胎嗎？丟人現眼的東西！」
大丫被打懵了，「哇」地哭了出來。
二丫三丫嚇得哆嗦，緊跟著也嚎了起來。
三個小姑娘哭成一團，滿屋子都是孩子的哭喊聲，嘈雜得讓人太陽穴突突直跳。
周勇軒眼底的溫度冷下去，把筷子擱下：「好好的團圓飯，鬧成這樣。既然我們一家回來讓你們這麼不痛快，那我們就不礙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