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
「我閨女必須讀書！今天誰攔我，我就跟誰沒完！」
方建國在堂屋正中央的泥地上滾了三個來回，雙腿胡亂蹬著。
樹不要皮，必死無疑，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為了自家閨女讀書的事，他豁出去了。
方家二房就只有方若蘭這個獨苗苗。
剛滿七歲，亭亭裊裊，眉眼乾淨靈動，正是上學的年紀。
方建國看著乖乖坐在角落的閨女，愈發堅定了讓女兒讀書的念頭。
「老二，你趕緊起來！像什麼樣子！大男人躺在地上撒潑，也不怕被鄰里笑話，丟盡我們方家的臉！」
方老太拍桌子的手都紅了，無奈瞧著地上耍賴的二兒子。
方建國非但沒起來，反而又翻了兩個滾，把地上的灰土滾得蓬蓬亂揚：
「我不起來！今天不給我閨女一個說法，我就住這兒了！吃飯我就端著碗吃，睡覺我就打地鋪，你們有本事踩著我過！」
大房劉桂蘭接茬，眼神里的嫌棄四溢：
「建國你能不能要點臉？閨女讀書？讀啥書？認幾個字有啥用？將來嫁了人還不是圍著灶台轉！我跟你講，女孩子上學，跟把錢往水裡扔沒區別！」
「有這閒錢閒工夫，還不如留給我家大寶二寶，我兩個兒子才是方家的根，是正經該讀書識字的！」
方老大跟在媳婦身後附和：「我媳婦說得句句在理。老二，別瞎折騰了，安分點過日子，讓若蘭在家做做家務，再過幾年找個好人家嫁了，比啥都強。」
方建國躺在地上更舒展了：「我不管，若蘭是二房的獨苗苗，必須讀書！」
方老太懶得搭理撒潑的老二，
「男娃讀書做官撐門面，女娃在家持家過日子，丫頭片子，讀再多書也是給婆家做嫁衣，純屬白費功夫！」
劉桂蘭點頭：「老太太說得對！若蘭大字不識，去學校能學出什麼名堂來？到時候別光顧著跟男娃混在一起，學些不著調的東西回來，那才叫丟人現眼！」
趙曉燕聽見這話怒火中燒：
「大嫂，你說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麼叫我閨女學不著調的東西？
我家若蘭三歲能背詩，五歲能算百以內加減法，村里誰見了不夸一句聰明機靈？
倒是你家大寶，上個月還在村口跟人打架把牙磕掉了兩顆，你先管好自家兒子，再來操心別人家的閨女！」
「你！」劉桂蘭臉色鐵青，「趙曉燕你什麼意思？你咒我兒子？」
「我哪敢咒你兒子呀。」
趙曉燕嗤笑，「我就是實事求是罷了，大嫂，你剛才那話我可記著呢，什麼叫『別跟男娃混在一起學不著調』？你這是拐著彎罵整個學校的男娃都不正經？這話要是傳到校長耳朵里……」
劉桂蘭心虛辯解：「我可沒那意思！你別瞎編！」
孩子靜悄悄，多半在作妖。
「哐當——轟隆！」
方若蘭把鐵鍋砸爛。
方老太手指顫巍巍地指著地上的鍋：「我的鍋！我的大鐵鍋！方若蘭你個殺千刀的賠錢貨！你知道那鍋多少錢嗎？！」
方若蘭慢悠悠拍了拍袖口的灰：
「奶奶，我知道你急，你先別急。
你不是說了嗎，女娃做的事都是白費功夫。那這鍋是我端起來的，也是我砸的，按你的邏輯，我一個女娃砸的鍋，應該不算數才對，你就當沒看見唄。」
方老太一口氣沒上來，捂著胸口直喘。
劉桂蘭尖叫出聲：「反了反了！小丫頭片子砸家裡的鍋！這是要翻天了！娘，你看看，這就是二房養出來的好閨女！連鍋都敢砸，以後是不是還要放火燒房子？！」
方若蘭沖劉桂蘭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大伯母，剛才你說女娃讀書浪費，那我尋思著，我每天幹活，用的水、燒的柴……
我這不也是浪費，便宜了外人嗎？所以我乾脆不幹活，給家裡省錢，我好心吧？」
劉桂蘭氣得快要吐血三升：「你！你小小年紀嘴巴怎麼這麼毒！」
「毒嗎？」
方若蘭歪了歪腦袋，狀似不解，
「大伯母，你嘴裡說出來的話比我毒多了呀。你說女娃是賠錢貨，那你自己也是女的，你這是連自己一塊兒罵了？還是說，你嫁進方家之後，自動把『女』字從自己身上摳掉了？」
「噗——」
方建國沒忍住笑出聲，趕緊捂住嘴，生怕耽誤閨女的發揮。
趙曉燕也偏過頭，嘴角瘋狂上揚：不愧是我生的，好樣的！
劉桂蘭氣得發抖，嫁進方家仗著生了兩個兒子，在妯娌面前從來趾高氣揚，什麼時候被一個小丫頭懟到說不出話來？
方老大黑著臉站出來：「老二，你管不管你家閨女？目無尊長，這還得了？」
方建國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大哥，我覺得我閨女說得挺對的啊。你們家大寶二寶吃白飯不幹活，我閨女洗衣做飯掃院子，你們怎麼不說浪費？合著好處全讓你們占了，苦活全讓我閨女干，還得讓我閨女感恩戴德？門都沒有！」
方老太指著方若蘭，顫顫巍巍地罵：「孽障！真是個孽障！小小年紀就如此頑劣，長大還得了？果然女娃就是心思多，養不熟的白眼狼！」
方若蘭抬眼直視方老太：
「奶奶，你這話我不愛聽，我聽話的時候，你說我上不得台面，我爭取讀書的機會，你說我頑劣。
說到底，不是我不好，只是因為我是女的，所以我做什麼都錯，對吧？
我哭是錯，笑是錯，站著是錯，坐著是錯，呼吸都是錯。
那要不這樣，你乾脆憋死得了，省得我礙你的眼？」
方老太堵得喉頭一哽，愣是沒接上話。
方若蘭小嘴叭叭的繼續輸出：「奶奶，你說我養不熟，那我問你，養了七年都沒熟，那是我手藝不行還是你火候不對？要不你換個白眼狼養養試試？」
方老頭目光沉沉地盯著方若蘭。
七歲的丫頭，砸鍋懟人，條理分明，這哪是個普通農家女娃？
這丫頭，怕是個人精。
方老頭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口，放下碗沉聲道：「鬧夠了沒有。」
「讀書，可以。」
劉桂蘭急得跳起來：「爹！你不能——」
方老頭一眼瞪過去：「閉嘴。」
劉桂蘭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臉憋得通紅。
方老頭盯著方若蘭，定下規矩：「想要上學，我只給你一次機會。每學期期末，成績必須穩在班級前三。」
「但凡掉出前三，立刻輟學回家，再也不許提讀書二字。」
班級前三？
對於剛入學的孩子來說，絕非易事。
劉桂蘭陰陽怪氣地嘀咕：「前三？做夢去吧。到時候灰溜溜回來，看你還怎麼橫。」
方老大鬆了口氣，摸著下巴沒說話。
方若蘭勾了勾唇角：「爺爺，你說話算話？」
「說話算話。」
方若蘭滿意地點點頭，邁著小短腿走到灶台邊，蹲下去看了看破鍋：「爹，明兒趕集，咱買口新鍋，錢從哪出？」
方建國還沒從閨女剛才那通瘋狂輸出里緩過神來，愣愣地指了指方老頭的口袋：「爹這兒有……」
方若蘭搖頭：「不用。大伯母剛才說了，她家兩個兒子是方家的根，家裡好東西都該緊著她們大房來。那買鍋的錢，自然也該從根上出。對吧，大伯母？」
劉桂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