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
林母看見周校長登門,心裡咯噔一下,滿臉堆笑迎上去。
「哎喲,周校長?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進屋坐坐,喝口水歇歇腳!」
林衛國聽見動靜,從裡屋走出來,心裡隱隱升起不妙的預感:「校長大駕光臨,稀客稀客!正好,前兒村里分了新茶——」
「不必了。」
周校長徑直立在院子中央,目光越過林衛國的肩膀,落在牆角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螞蟻洞鑽進去的小小人影身上,
「林村長,我今日過來,專程為你家林福寶的事。」
他將學校里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身為學生,不思進取,跟風攀比也就罷了,還蓄意挑事,心思歹毒,品行不端。」
「學習先立德,德行崩壞,成績再好也無用,更何況福寶如今連最基礎的學識都掌握不住,滿腦子歪門邪道。」
「周校長我——」
林福寶剛想抬頭髮嗲,被周校長一個眼神瞪回去,鼻涕泡「噗」地吹破了。
林衛國額角青筋直蹦。
他當了十幾年村長,在村口被人遞煙敬茶慣了,何曾被人堵在家裡這般數落?
更何況是自家閨女!
他胸口那個氣啊,咕嘟咕嘟往外冒。
「福寶!」林母炸了,瞪向蹲在牆角的女兒,「校長說的是不是真的?你把人家若蘭的書怎麼了?你怎麼能幹出這種事!」
林福寶嚇得哆嗦,眼淚啪嗒啪嗒往下砸。
她從小到大,撒個嬌就能換來糖葫蘆和新頭繩,哪見過這場面?
嘴唇翕動半天,愣是吐不出半個字。
周校長看著畏畏縮縮的小姑娘嘆氣:
「這件事性質惡劣,影響極壞。
學校的處理結果是:
林福寶必須寫篇深刻的檢討書,明日全校晨會當眾朗讀認錯,反省過錯,你們夫妻二人,親自登門去方家道歉,賠償方若蘭的書本損失,求得對方諒解。
若敷衍了事,學校只能記過處分,記入學生檔案。」
話音落下,周校長不再多留,徑直離開。
林衛國壓抑的怒火爆發,抬手狠狠拍在院中的石桌上。
「你看看!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閨女!」
林衛國雙目赤紅,怒氣沖沖瞪著林母,
「平日裡被你寵得無法無天!我說過多少次不能慣著,你偏要事事順著她!現在好了?臉都被她丟到鎮上去了!出門我都嫌臉皮燙!」
林母也憋了一肚子火氣,丈夫當眾指責,忍不住炸了毛。
「憑什麼全都怪我!孩子是我一個人從地里刨出來的?你平日裡不也福娃長福娃短地夸?逢人就顯擺閨女有福氣,出門能撿雞蛋!出了事倒全推我身上了?知道的說你是當爹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甩鍋的。」
「我縱容她?是她自己心思不正!」
林衛國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以前我還覺得她是個有福氣的,出門總能帶東西回來,給家裡添喜氣!可你看看這半個月!她帶回過一點東西嗎?半點好運都沒有!淨惹禍丟人!」
林母啞口無言,心底無力。
她不是沒有察覺變化,女兒的福氣最近好像消失了?
林衛國越說越來勁,眼底嫌棄顯露:
「說到底,她就是個女娃!女娃終究是外人!以前能帶來好處,我疼她寵她也就罷了,如今半點用處沒有,只會丟人現眼,留著——」
「留著什麼?」
林母聲音陡地拔高,「林衛國你給我把話說完!留著她幹什麼?扔了?賣了?你當家裡養的是年豬啊,養肥了吃肉,不肥就嫌占槽?」
林衛國噎得臉漲通紅:「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林母步步緊逼,
「福寶上個月還給家裡抱回一隻走丟的母雞呢!你吃雞蛋的時候怎麼不說她是外人?怎麼不說留著沒用?我看你就是屬灶王爺的——
有供品笑嘻嘻,沒供品翻臉皮!
你睜開眼瞧瞧,你那點父愛摻了多少水?比村口王麻子的散裝白酒還稀!」
林衛國惱羞成怒,指著蹲在地上的林福寶:
「你看看她!七歲的人了,人家若蘭跳級拿滿分還能賺錢補貼家用,她呢?
墨水倒得比誰都快,字寫得像螞蟻爬,還天天怨別人搶她福氣!同人不同命,這能怪我嫌棄?」
「哎喲喂,」
林母直接翻了個白眼,
「同人不同命?你也好意思說!
人家方若蘭她爹還知道給閨女買新書包呢,你倒好,福寶那書包縫縫補補,底都快漏穿了!
你嫌她不如若蘭,你咋不撒泡尿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種地還知道給苗施肥呢,你給閨女施什麼了?施了個寂寞!」
「你——」林衛國氣得鬍子都歪了。
「我什麼我!」
林母火力全開,
「整天女娃外人女娃外人,我看你是屬算盤的,撥一下響一下,不撥就趴那兒裝死!有用的時候心肝寶貝,沒用的時候留著浪費糧食,豬肉漲價都沒你翻臉快!」
林福寶蹲在牆角,聽爹娘吵得像兩隻鬥雞,眼淚糊了滿臉。
抬起通紅的眼睛,哽咽著嘶吼出來:
「都怪方若蘭!都是她的錯!是她搶我的福氣!是她故意跟我作對!要不是她跳級,運氣變好,我根本不會倒霉,你們也不會罵我!」
林衛國差點厥過去:
「你聽聽!你聽聽!她還怪人家!人家若蘭招你惹你了?你要有她一半懂事,我用得著擱這兒丟人現眼?」
林母擋在女兒面前:
「行了行了!再說孩子就傻了!不就是登門道歉嘛,我去!我帶她去!但這帳咱倆回頭慢慢算,林衛國你別以為拍兩下桌子這事就翻篇了!」
她回頭瞥了眼哭得打嗝的福寶,「你也是!明兒去道歉,哭成這樣給誰看?給人家若蘭賠笑臉去!再把鼻涕蹭人家課本上,仔細你的皮!」
林福寶抽抽搭搭抬起頭,想說點什麼頂嘴,結果打了個響亮的哭嗝。
她抹了把臉,小聲嘟囔:「那她……她那書不就踩了幾頁嘛……至於嘛……」
「踩了幾頁?」
林母一巴掌拍她後腦勺上,
「明兒把你攢的壓歲錢全賠進去!」
「啊——我的糖葫蘆錢!」
「還糖葫蘆!」
林母揪著她耳朵往屋裡拽,
「明天你要是再給我哭喪著臉,我就把你那些花花綠綠的頭繩全送給若蘭!讓你頂著禿腦門去上學!」
林福寶捂著耳朵嗷嗷叫:「我錯了還不行嘛!我道歉!我寫檢討!我——」
她頓了頓,忽然淚眼汪汪抬頭,「娘,你說……我是不是真的沒福氣了?」
林母彎腰把人撈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有福沒福自己掙!靠天靠地靠運氣,不如靠自己爭氣!你要真覺得被搶了,明兒起給我好好念書,考個滿分回來,看誰還敢說你沒福氣!」
林衛國黑著臉站在院子裡:「明天早上,我跟你一塊去方家。我這張老臉啊……算是讓你倆徹底抹地上了。」
林母頭也不回甩了一句:「抹地上怕什麼,洗洗還能要!就怕你林大村長的臉皮比福寶的作業本還薄,風一吹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