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
林福寶在磨盤邊上搓豬草，手指頭凍得通紅，草汁染得滿手青綠，指甲縫裡嵌滿泥垢。
從前這活兒哪輪得到她干？
她可是福娃，手指尖兒沾點灰都有人心疼。
如今爹娘吵架成了家常便飯。
林母嫌棄她手腳太慢。
「你這孩子是長了手還是沒長手？搓個豬草磨磨蹭蹭，比村口曬太陽的老黃牛還拖沓！還想當衣來伸手的大小姐？趕緊醒醒！現在咱家沒那條件，你也沒那資格！」
林福寶抿緊嘴唇不吭聲，手上力道陡然加重。
細碎的眼淚砸進草筐，落地就干。
她早就不盼著爹娘疼自己了，盼來盼去，只剩失望。
林衛國罵罵咧咧摔東西："全村就我斷子絕孫！生個丫頭片子屁用沒有！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
"不如什麼？不如掐死？"
林母冷笑著接話，"你倒是有本事掐呀！閨女撿東西回來的時候，你抱著滿村嘚瑟，說老天爺賞的福星！如今福氣不靈了，她就連人都不是了？"
"她要是爭氣我至於——"
"你爭氣？你當個破村長，油水沒撈著多少，架子倒比縣裡幹部派頭還足！
隔壁村老趙人家養倆閨女，一個嫁了幹部一個考了大學，逢年過節菸酒往家搬！你有那本事你生閨女你培養啊？你除了罵她還會啥？"
她往前湊了半步，極盡嘲諷地上下打量他：
「你呢？典型的窩裡橫！沒本事掙錢養家，還好意思挑孩子毛病，窩囊得獨一份！」
"我罵她怎麼了？她是我生的我罵不得——"
"她是我生的！十月懷胎生的！"林母尖聲打斷，
"你十月懷胎了嗎？你除了播種你幹啥了？播完種就躺平當大爺，收成不好還嫌地不行！林衛國你照照鏡子看看，你那臉皮比咱家醃菜缸還厚！"
林福寶把豬草搓完，抱著筐子進了灶房。
木著臉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映在臉上，眼底映著跳動的焰苗。
聽得多了，習以為常。
林福寶把柴火狠狠塞進去，火星子濺出來燙了手背，她咬著牙沒吭聲。
灶房裡熱氣蒸騰，腦子越來越清明。
她要讓方若蘭也嘗嘗倒霉的滋味，爹娘重新覺得她有用。
晚飯過後，林福寶低頭洗碗，堂屋裡傳來嘮嗑聲，是林衛國在跟村裡的李叔閒聊。
「要說村里最飄的，當屬方建國！」
林衛國翹著二郎腿，磕著瓜子，瓜子皮吐得滿地。
"他閨女不就考個滿分嗎？小學滿分算什麼？有本事考大學去啊！天天在村里晃悠，走路都帶風，尾巴翹得快上天了！我前兩天在村口碰見他，他跟我打招呼那腔調，鼻孔都快朝天了！"
他學著方建國的樣子，昂著下巴，眼睛往天上翻，捏著嗓子："哎喲老林，遛彎呢？吃了沒？——你看那副得瑟勁！"
李叔嗑著瓜子嘿嘿笑："可不是嘛，現在心氣高得很，覺著自家閨女爭氣，家裡就能一步登天了。"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還聽說，他年底還想折騰買賣掙錢呢，這是要壓過所有人的風頭啊。"
林衛國把瓜子殼往地上摔，幸災樂禍：
"一步登天？我看是一步踩空摔爛腿！前兩年嚴打黑市，那幫投機倒把的，多少人被抓進去蹲牢子！進去的時候人模人樣，出來的時候跟野狗似的！他就是沒事找事，早晚栽大跟頭！"
"要是真栽了，那可熱鬧了。"
李叔嘿嘿笑著，"到時候方家那兩個老的，還怎麼在村里抬頭？"
"到時候？"林衛國嗤笑，"到時候我就在村口擺張桌子，泡壺茶，坐那兒看他方家怎麼灰頭土臉！"
"哈哈哈——"
堂屋裡笑聲還沒落，水盆里的清水輕輕晃動了一下。
林福寶把碗撈起來，擦了擦，放穩，慢慢擦乾手上的水。
"爹。"
林衛國抬頭，眉頭擰成疙瘩，滿臉不耐煩："又幹啥好事？沒事趕緊掃地餵豬去，別在這兒杵著礙眼，耽誤我嘮嗑！"
林福寶沒動。
"我聽見你說方建國的事了。"
林衛國擺起長輩架子呵斥："大人嘮嗑小孩子別瞎摻和！一邊玩去，瞎打聽什麼！家裡的豬草打完了嗎？院子掃了嗎？豎著耳朵聽牆角，將來能有啥出息！"
"這不是閒事，是咱家的好事。"
林福寶跨過門檻，站在堂屋中間。
"爹，你好好琢磨下，要是方建國做生意栽大跟頭，咱們出口惡氣不香嗎？"
"你……你啥意思？"林衛國聲音有點發緊。
林福寶走到桌邊，搬了張小板凳坐下來。
"爹，你當了這麼多年村長，黑市上的人脈肯定不少。"
"隨便找個嘴嚴靠譜的熟人，主動貼上去勾搭方建國。不能太急，太急他起疑，溫水煮青蛙。先請他喝兩頓酒，誇他閨女厲害，誇他有本事，把他捧得高高的。"
"人一飄，就站不穩了。"
"跟他吃飯的時候，無意間透個風聲，說最近有批貨走得很順，賺頭大得嚇人，自己跟了一趟就賺了半年的工錢。"
"只要他敢踏進來，就是萬丈深淵，再也爬不起來。"
李叔手裡的瓜子掉在地上，悄悄往後縮了縮，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沾上邊。
林母擦著手從裡屋出來，看著父女倆僵持不語的詭異場面，疑惑開口："你倆又隔空較勁呢？剛吵完架消停兩分鐘都不行，非得家裡時時刻刻熱鬧翻天？"
沒人理她。
林衛國嫌棄自家女兒撐不起場面，比不上機靈出彩的方若蘭。
可此刻他才發現，自家這丫頭，心思縝密。
"你……你跟誰學的這些？"林衛國嗓子有點啞。
林福寶沒回答，只是看著他。
旁邊的李叔乾笑著打圓場："哎喲衛國哥，你家福寶這腦子……這、這真是……"
他想說"厲害"，覺得這個詞配不上。
想說"可怕"，又怕得罪人。
卡了半天憋出一句："這閨女，有出息！"
林福寶站起來，給林衛國的茶碗裡續了熱水。
"爹，你喝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林母摸了摸林福寶的額頭："沒發燒啊……你這孩子今天怎麼神神叨叨的？"
林福寶躲開她的手："娘，我沒生病。我就是想明白了點事。"
"想明白啥了？"
林福寶笑了笑："想明白靠天不如靠自己。"
林衛國端起茶碗喝了口："那要是方建國不上鉤呢？"
"會上鉤的，他那個人，看著精，其實是屬驢的，在前頭掛根胡蘿蔔，他能跑斷腿。"
林衛國打量她很久："行啊你個小丫頭片子！肚子裡彎彎繞比村口的十八彎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