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國端著搪瓷缸子,斜歪在鋼廠車間門口的柱子上,半眯著眼曬大太陽,缸子裡的粗茶水晃悠。
自打進了鋼廠,他嘴皮子跟抹了蜜似的,見男的就哥,見女的就姐,嘴甜得能哄得鐵疙瘩都樂出聲。
看門的老孫頭天天被他哄得美滋滋,逢過來一個人就要嘮兩句:「要說小方這孩子,那是真會來事!腦子活,嘴巴甜!」
周廠長脾氣火爆,頭髮禿了大半,剩下幾縷還倔強地蓋在腦門上。
廠里誰要是上班手腳笨拙捅了婁子,周廠長張嘴訓人,能把人罵得腦袋埋進胸口,頭都抬不起來。
可唯獨方建國,在他這兒待遇特殊。
沒別的緣故,這小子嘴實在太會說了。
沒有人不愛聽好話,真要是有人不愛聽,鐵定是馬屁拍歪了,拍腳後跟上去了。
周廠長穿新的衣裳。
方建國湊上前,嘖嘖個不停:「周廠長!您穿上這身,直接年輕十歲!我剛才瞅過去,差點沒認出來,還以為上面派新領導下來視察嘞!就這氣場,這派頭,咱們整個鋼廠找不出第二個!」
周廠長嘴上故作嫌棄:「你小子少在這兒油嘴滑舌!」
嘴角跟不受控制似的,一個勁往上揚,壓都壓不住。
開大會的時候,周廠長連著咳了兩聲。
方建國眼疾手快,從兜里摸出自己平時都捨不得泡的胖大海,雙手恭恭敬敬遞上去:
「廠長!您這嗓子可是咱們全廠的金嗓子,可千萬不能累壞咯!您歇口氣慢慢講,筆記我來記,會後我整理得板板正正再給您送過去。」
周廠長假意擺了擺手,看向方建國的眼神,熱乎勁兒肉眼可見地往上漲。
廠里批條子,別的工人磨破嘴皮子,跑斷腿都拿不到的好處,方建國三兩句好話就能哄到手。
車間裡最輕鬆的巡檢閒差,周廠長大筆一揮直接批給方建國。
「建國腦子機靈,這種費眼力的活,就適合他干。」
消息傳回車間,某些工人怨氣大得都能拿去煉鋼。
「方建國?就那個才來三個月的新人?憑啥好事全落他頭上!」
「還能憑啥,馬屁精唄!你是沒瞧見他圍著廠長轉悠那模樣,尾巴搖得比院裡大黃狗都歡實!」
「我老老實實幹滿五年,正式編制影子都沒撈著,他倒好,才三個月直接當上組長,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這幫人心裡窩火,可誰都不願意做出頭鳥,眼珠子一轉,攛掇上孫大勇。
孫大勇人高馬大,膀大腰圓,胳膊比普通人小腿還粗,典型四肢發達,腦子轉得比生鏽齒輪還慢。
他總把自己當成車間元老,走路肩膀架得老高,眼皮子快翻到天靈蓋,普通組長在他眼裡都不夠看。
現在倒好,新來的方建國處處壓著他,心裡堵得很,不得勁。
工友煽風點火,孫大勇的火氣炸了,當場就要去找方建國算帳。
方建國剛巡檢完,捧著水杯慢悠悠往休息室走。
大勇帶著兩個跟班,堵在了通道口。
「喲,方大組長。」
孫大勇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打量方建國,嘴角掛著嘲諷的冷笑,
「巡檢完了?辛苦了辛苦了,您這腿腳可金貴,走多了路周廠長該心疼了。」
方建國眼皮都沒抬,擰開水杯喝了口水:「孫哥說笑了,我腿腳再金貴,也比不上您這資歷金貴。這車間裡的磚縫您都熟,我得多跟您學習。」
孫大勇感覺打在棉花上,梗著脖子繼續找茬:
「學習?我可不敢當。我這個人嘴笨,不會拍馬屁,就知道埋頭幹活。不像有些人,嘴皮子一碰,馬屁震天響,升得比撒尿還快。」
方建國仰頭把水喝完,把杯蓋擰緊,慢悠悠看向孫大勇:
「孫哥,您這話就不對了。我這人吧,優點不多,就是嘴甜。甜到廠長心坎里,那叫本事。您要是覺得不公平,您也去甜一個?我給您遞話筒。」
「你——」
孫大勇臉漲紅,
「方建國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你算什麼東西?剛來仨月就爬我頭上?你給我等著!」
「等著?等著也行。」
方建國笑眯眯地從兜里掏出瓜子,往手心磕了顆,慢條斯理地嚼,
「不過孫哥,我提醒您一句——您上個月摔碎的那個氣缸蓋,周廠長還不知道吧?那玩意兒一個三百塊,您要是想繼續在車間待著,最好回去把嘴閉嚴實點兒。」
孫大勇臉色白了,嘴唇哆嗦了兩下,不敢接話。
他上個月操作不當,砸碎了新氣缸蓋,趁著沒人注意,偷偷扔廢料堆里報了損耗。
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誰知道方建國這笑面虎居然手裡抓著把柄!
方建國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從他身邊走過去:「孫哥,幹活呢,最重要的是和氣生財。你說對不對?」
孫大勇的兩個跟班面面相覷,灰溜溜地跟著走了。
此後見了方建國,繞著走。
方建國在鋼廠的地位,穩了。
周廠長宣布了新政策——
「本月起,車間實行績效考核,按產量和質量雙重排名,前三名發獎金,後三名扣工資。」
方建國不聲不響,悶頭幹活。
月底統計成績。
方建國產量第一,質量滿分,穩居榜首。
劉德柱看著排名表,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他不信邪,找了個由頭,跟周廠長告狀:「廠長!方建國這小子,肯定作弊!他那個班組,產量比別人高出一大截,怎麼可能沒貓膩?我建議重新核查!」
周廠長皺了皺眉:「劉師傅,您這是有證據?」
「證據……暫時沒有,但這事兒不合理!」
「不合理你就去查,查出來再說。」
周廠長擺擺手,「沒證據別在我這兒嚷嚷,影響團結。」
劉德柱碰了一鼻子灰,回了質檢科,拍桌子罵娘:「那個馬屁精!肯定有問題!我就不信邪了!」
質檢科新來的小年輕馬濤,眼珠子滴溜溜轉。
他湊到劉德柱跟前,壓低聲音:「劉哥,您要想查他,我倒是有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