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主意？」
「他不是產量高嗎？咱們就在他送檢的批次里，混一件次品進去，到時候他一送過來，您當場抓住，就說他偷工減料，以次充好。周廠長就算再護著他，也得照規矩辦事！」
劉德柱眼睛一亮，隨即又猶豫：「這……這不是栽贓嗎？萬一被發現……」
「您怕啥？我親手操作，神不知鬼不覺！再說了，您幹了二十年質檢，車間裡誰不敬您三分？方建國算個什麼東西，動了他，也沒人敢吱聲！」
劉德柱咬咬牙，點了頭：「行！你小心點兒。」
隔天，方建國送檢了批零件，共五十件。
馬濤趁人不注意，把其中一件換成了倉庫里的殘次品，表面裂了道細紋，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
方建國剛把貨送到質檢台，劉德柱就戴著老花鏡湊過來，一隻一隻地翻看。
翻了三十多件，手指停頓，摸到了那道細紋。
他心頭一喜，臉上卻沉了下來：「方建國！你這批貨有問題！」
方建國走過來看了一眼：「哪兒有問題？」
「你自己看！」
劉德柱把有裂紋的零件舉到他面前，「這麼大的裂縫，肉眼可見！你送檢之前都不檢查？還是說，你就是故意的，拿殘次品糊弄我？」
方建國盯著那件零件，眼珠子轉了兩圈，不慌不忙地笑了：「劉師傅，您別急，這事兒好辦。您把這一件單拎出來，我拿回去重新加工。其餘的四十九件，您先檢著。」
「不行！」劉德柱拍桌子，「這一件有問題，整批都得退！萬一你混進去更多次品呢？必須全部退回，重新查驗！」
方建國沒跟他硬頂，反而笑眯眯地從兜里摸出一盒煙，遞過去一支：
「劉師傅，消消氣。這樣，您先檢著，我這就回去把所有的零件再過遍眼，保證一件殘次品都沒有。您看行不？」
劉德柱擺架子，沒接煙：「國有國法，廠有廠規！你——」
「劉師傅，」方建國把煙往他手裡塞，壓低了聲音，「您昨天下午去了趟庫房，拿了件殘次品出來，這事兒……我要是跟周廠長提提，您猜他會怎麼查？」
劉德柱的手哆嗦，煙差點掉地上。
他抬眼看向方建國，對方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眼裡卻半點笑意都沒有。
馬濤在旁邊聽得腿都軟了，後背冷汗直冒。
他昨天換貨的時候，明明左右沒人！方建國怎麼知道的？！
方建國當然不知道。
他是猜的。
昨天傍晚他路過庫房門口，遠遠看見馬濤鬼鬼祟祟從裡面出來，手裡抱著個零件盒子，走路還東張西望。
他心裡就留了個底。今天劉德柱上來就拍了桌子，他立刻把兩件事串了起來。
詐一下，果然詐出來了。
劉德柱臉色煞白，手指哆嗦著把煙捏碎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你……你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
方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的，
「這批貨，您照常檢，合格率百分之百。那個有裂紋的，我拿回去修。這事兒就當沒發生過。您繼續當您的質檢元老，我繼續當我的車間組長。咱倆井水不犯河水。您說呢？」
劉德柱僵了很久，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行。」
方建國揣著那件裂紋零件，哼著小調走了。
馬濤癱在椅子上，汗濕了後背。
劉德柱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半天沒說話。
隔天，周廠長在例會上專門表揚了質檢科：「劉師傅工作認真，方建國送檢的五十件零件，合格率百分之百，質量過硬！大家都要向他們學習！」
劉德柱坐在台下，臉皮發燙，恨不得把腦袋塞進桌縫裡。
散會後，他拽住方建國的胳膊，憋了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小子，行。」
方建國咧嘴笑，遞了支煙過去：「劉師傅，往後合作愉快。」
劉德柱接了煙，低頭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嘆了口氣：「我幹了二十年，頭回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方建國吐了個煙圈：「劉師傅，您這話說的，拿捏您的是廠規，我可什麼都沒幹。我這個人，最講規矩了。」
劉德柱：「……」他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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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一中食堂。
趙曉燕穿了身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兩截結實又利落的腕子。
廚師長孫姐滿臉橫肉但心眼不壞，把她領到灶台前：
「曉燕妹子，咱食堂活兒不重，就是量大，早上熬粥蒸饅頭，中午晚上三菜一湯，你先把土豆切了練練手。」
趙曉燕點點頭，拿起菜刀。
三斤土豆，她手起刀落，不到五分鐘，細得能穿針的土豆絲整整齊齊碼滿了兩大搪瓷盆。
孫姐眼珠子差點掉進盆里：「妹子你以前開過館子？」
「沒有，」趙曉燕甩了甩手上的水，「就是在家給我閨女做飯，練出來的。」
孫姐咂咂嘴：「你家閨女那是有口福了。」
午飯。
趙曉燕掌勺炒了個醋溜白菜。
出鍋的時候香氣飄得滿走廊都是。
張鵬本來跑得快，但跑到半路被李凱拽住了褲腰帶，差點當場摔個狗啃泥。
「李凱你是不是有病！」張鵬回頭吼。
李凱面不改色：「你先排隊，別給咱班丟人。」
「方若蘭她娘炒的菜！我排什麼隊！我直接上供！」
「你上供？你拿什麼上供？你口袋裡那兩塊五毛錢夠買她一根蔥嗎？」
兩人吵得熱火朝天，後面林曉曉已經端著飯盒從另一個方向迂迴包抄，成功搶到了窗口第一的位置。
趙曉燕舀了勺白菜倒進她碗裡，又額外加了勺：「姑娘你太瘦了，多吃點。」
林曉曉眼淚都快下來了：「阿姨！我以後每天中午給您占座！誰占我跟誰急！」
趙曉燕樂了：「我一個炒菜的，占什麼座？來來來後面同學別急，都有都有——」
這天中午，縣一中食堂的醋溜白菜創下了建校以來最快售罄記錄。
孫姐站在後廚，看著盆底連湯汁都被颳得乾乾淨淨，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曉燕啊，」她鄭重其事地握住趙曉燕的手，「以後你炒菜，我給你打下手。」
趙曉燕受寵若驚：「孫姐你這說的哪的話，你才是廚師長——」
「別，」
孫姐擺手，
「我炒了二十年菜，頭回見學生為了一口白菜打起來的。剛才兩個男生在窗口底下差點動手，你猜為啥？一個說你多給了片菜葉子，一個說他看見你給前面女生多澆了半勺汁——」
趙曉燕震驚：「我、我就是順手——」
「你看吧，」
孫姐痛心疾首，
「順手就能引發矛盾，這說明什麼？說明你炒的菜已經具備了引發戰爭的實力！這就是天賦！」
趙曉燕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