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蘭中午來食堂吃飯的時候,排了十五分鐘的隊。
她端著飯盒找了張靠窗的空桌子坐下,剛掀開蓋子,對面"咣"地坐下來三個人。
張鵬李凱林曉曉,齊刷刷坐成一排,六隻眼睛直勾勾盯著她飯盒裡的菜。
「幹嗎?」方若蘭夾起塊紅燒肉。
三人目光跟著那塊肉平移,整齊劃一。
「方神,」張鵬咽了咽口水,「你知不知道今天紅燒肉是你娘炒的?」
「我知道啊。」
「那你知不知道你娘往你飯盒裡多塞了三塊肉?」
方若蘭低頭看了看,確實比旁邊同學碗裡的多三塊。
她夾起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露出滿足的表情:「唔,我娘的手藝又進步了。」
「你——你吃就吃了,能不能別出聲——」林曉曉捂著心口。
李凱面無表情地從兜里掏出本子,翻到嶄新一頁,在上面寫了八個大字:學神他娘,炒菜封神。
張鵬湊過去看了一眼:「你記這玩意兒幹嗎?」
「以後畢業了,這本子賣給出版社,書名我都想好了,《我和學神做同桌的三年——她娘比她更難追》。」
「你他娘真是個人才。」
方若蘭笑得差點嗆住,趕緊喝了口水:「行了行了,別貧了,你們要想吃,我娘說了,明早她蒸包子,肉餡的,我給帶幾個。」
三人立刻齊刷刷掏錢:「多少錢一個?我包月!」
「我包年!」
「我把我下個月的零花錢全押上!」
「冷靜——」方若蘭伸手擋住三張湊過來的臉,「我娘說了,不能在學校搞買賣,她怕校長找她談話。」
「那怎麼辦?」
方若蘭想了想:「這樣,我每天早上帶十個,先到先得。但不許搶,搶到的請沒搶到的喝一周豆漿。」
「成交!」
第二天早上,張鵬六點半就到了教室。
六點四十五,李凱推門進來,看見張鵬坐在座位上正襟危坐,面前擺著空飯盒。
「……你幹嗎呢?」
「等包子。」
「包子七點才到!」
「我提前營造儀式感。」
七點整,方若蘭背著書包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
包子香裹著熱氣瞬間瀰漫整間教室,張鵬整個人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比體育課百米起跑還快。
「別動!」方若蘭抬手擋在前面,「我先說規矩——五個肉的,五個素的。肉的八毛,素的五毛。錢放桌上,自己拿包子,不許挑大小。」
張鵬二話不說拍出八毛錢,抓起肉的包子,咬了一大口。
燙得直吸溜,臉上的表情堪比升天。
「娘嘞……」他含含糊糊地嘟囔,「這肉包子,比我娘包的好吃三條街……」
李凱冷靜地掏出本子,又記了一筆:學神他娘,包子封神。
林曉曉拿了素包子,啃了兩口,忽然愣住:「曉燕阿姨這素包子怎麼比肉的還香?」
方若蘭得意地揚起下巴:「我娘在餡里加了油渣和香菇丁,她說素包子沒有油水沒靈魂。本來想給你們帶豆漿的,但實在拎不動了。」
「下次你拎豆漿,我幫你背書包!」
「那我幫你提水壺!」
「我幫你寫作業!」
「最後那個你認真的?」方若蘭看著張鵬。
張鵬嘿嘿一笑:「我就說說,你那作業我也看不懂。」
趙曉燕在縣一中的知名度以詭異的曲線直線攀升。
學生們見面打招呼從"吃了沒"變成了"今天食堂是你娘炒菜嗎"。
方若蘭每天走在學校里都能收到各種甜得發膩的問候。
「若蘭同學!你娘今天炒什麼菜呀?」
「若蘭!幫我把這道數學題帶給你娘看看——不是,帶給你看看!」
「方神!我娘說了,讓我問問你娘收不收徒弟,她想學那個糖醋排骨——」
方若蘭:???
她回家跟趙曉燕說起這事的時候,趙曉燕正在灶台前顛鍋,聞言差點把鍋甩飛出去:「收徒弟?我?我一個在食堂炒菜的——」
「娘,你現在是縣一中食堂傳說級人物,你知道嗎?我們班有好幾個同學為了吃你炒的菜,特意從校外小飯館改回學校食堂吃飯了。」
趙曉燕愣了下,鍋里翻滾的蒜香排骨在熱油里滋滋作響,她手腕一抖,排骨翻身,色澤金紅油亮,糖色裹得均勻透光。
「真的假的?」
「真的,」方若蘭靠在門框上,手裡剝著蒜,「今天校長吃飯的時候還夸來著,說食堂這學期學生就餐率比去年同期漲了百分之四十,後勤主任都樂瘋了,說年終獎有望翻番。」
趙曉燕把排骨出鍋,順手撒了把白芝麻,拈起一塊吹了吹遞到閨女嘴邊:「嘗嘗鹹淡。」
方若蘭咬了口,酥脆的外殼在齒間裂開,滾燙的肉汁湧出來,她眯起眼睛豎起大拇指:「娘,就這水平,你去開飯店,咱家早發財了。」
「開什麼飯店,」趙曉燕拿圍裙擦了擦手,「我就在食堂幹著挺好,下班就能接你下晚自習,你爹也方便,咱們仨在縣城安安穩穩的,比啥都強。」
方若蘭把排骨骨頭吐出來,認真地看著她娘:「娘,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我爹那鋼廠的工作,加上你這手廚藝,咱們其實可以在縣城盤個小鋪子——」
「打住,」趙曉燕伸手點了點她額頭,「你現在是學生,任務就是讀書。掙錢是大人操心的事,你別整天算計這些。」
「我這不是算計,我是合理規劃家庭發展方向——」方若蘭一本正經。
「方向?你的方向就是給我穩在年級第一,別被第二超了。娘的後半輩子可指望你那三好學生獎金呢。」趙曉燕嘴上兇巴巴的,眼底笑意卻怎麼都藏不住。
月底發工資那天,趙曉燕揣著三十八塊錢回到家,在飯桌上拍出來。
方建國也把鋼廠工資袋掏出來,整整齊齊碼在旁邊,四十二塊五毛。
兩口子對了個眼神,頗有種並肩作戰的豪邁。
方若蘭從書包里掏出期末獎學金,放在桌中間。
一家三口面前各擺著一摞錢。
「合計,」方若蘭掰著手指,「九十塊五毛。」
「比我倆在村里刨地強了整整兩倍。」方建國感慨地端起搪瓷缸子,滋溜喝了口茶水。
趙曉燕把錢收起來疊好,留了五塊零花,剩下全鎖進柜子里的小鐵盒:
「下個月爭取攢夠一百,年底看看能不能在縣城邊上租個像樣的屋子。現在住的這間太小了,冬天透風夏天悶,你晚上寫作業總凍手。」
方若蘭剛想開口說沒事我不怕冷,方建國搶先拍桌子:「租!必須租!我閨女寫作業哪能凍著手?凍著手怎麼考第一?考不了第一怎麼拿獎學金?拿不了獎學金怎麼——」
他卡住了,撓撓頭,「反正就是得租!」
「爹你邏輯鏈斷了。」方若蘭毫不留情。
「斷不斷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娘說得對。」方建國乖巧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