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勝這人，從小就知道一個理兒：好男人得名聲，壞男人得一切。
他娘李秀芬經常念叨咱家要臉面，別讓人看笑話。
趙遠勝清楚他娘拿臉面換實惠，明面上慈眉善目，背地裡把好東西全扒拉給二房。
沒有媳婦兒之前，他是光棍，不計較，有了媳婦兒後，吃啥都不能吃虧。
我趙遠勝爛命一條，不值錢。
誰動我媳婦兒，我讓他後悔投胎。
這會兒他推門進來，看見自家媳婦醒著，愣了幾秒：「你咋醒了？大夫不說……」
「大夫說的不算。」方若蘭聲音沙啞。
趙遠勝聽見側門細微的窸窣聲，李秀芬和王春花正貼著牆根往灶間溜。
他都不用回頭，光聽那腳步聲就知道是他娘和他二弟妹。
再瞅媳婦懷裡緊緊護著個孩子，他心裡咯噔一下，明白事情壞了。
方若蘭：「遠勝，關門。」
趙遠勝二話不說，轉身「砰」地一腳把門踹上。
兩步跨到側門口，兩條胳膊一橫，堵了個嚴嚴實實，眼睛裡頭全是血絲。
李秀芬正拉著王春花往外躥，撞在趙遠勝胸口上。
「哎喲！」李秀芬捂著鼻子，「老大你作死啊！堵門口乾啥！」
王春花懷裡抱著自己閨女，聲音帶了哭腔：「大、大哥……」
趙遠勝沒理她們，回頭看方若蘭。
媳婦兒怎麼說，他就怎麼做。
方若蘭把閨女往懷裡攏了攏，腰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抬著。
方若蘭：「娘，二弟妹，說說吧，剛才你倆在我枕頭邊搗鼓什麼呢？」
李秀芬眼珠亂轉：「啥……啥搗鼓！我來看我孫女！你剛生完身子虛，我怕孩子壓著你……」
「哦？」方若蘭挑眉，「那我枕頭邊這孩子，是我親生的？」
「當、當然是！」
方若蘭低頭看了看懷裡眼角有痣的小閨女，又抬頭掃了眼王春花懷裡那個白淨的襁褓。
她笑了，笑得李秀芬後背發毛。
「娘，咱家二弟妹生的是男是女？」
李秀芬嘴唇哆嗦了一下：「女……女的啊。」
「那巧了。」方若蘭輕飄飄地說，「我生的是男是女？」
「……女的。」
「這就更巧了。」
方若蘭把懷裡的小閨女舉高了，
「我家閨女眼角有顆小痣，你家二兒媳婦生的閨女，有沒有？」
李秀芬的臉色塌了。
王春花哭了：「大嫂！大嫂我對不起你！是娘逼我的！娘說換了我還能……還能……」
「還能什麼？王春花，你也是當娘的人，你懷裡抱的那是個活物，不是個物件！你今天幫她調包我閨女，明天就有人敢調包你閨女！你摸摸自己良心，還在胸腔里跳嗎？」
王春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
李秀芬急了，試圖找補：「方若蘭你少血口噴人！誰要賣你閨女了！我就是……我就是看看孩子長得像誰……」
「看孩子長得像誰用得著趁我昏迷？」
方若蘭冷笑，
「看孩子長得像誰用得著給接生婆兩毛錢封口？娘，您是當我傻還是當我瞎？我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一腳踩在炕上還沒站穩，您就給我演這齣狸貓換太子？您這腦子是讓驢踢了還是讓門夾了？不，驢都嫌您這腦袋沒下腳的地方！」
趙遠勝沒想到娘能偏到這份兒上，居然換孩子。
他媳婦兒那麼軟和一個人，躺在炕上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有，他娘怎麼就下得去手？
趙遠勝越生氣越冷靜，冷靜得嚇人。
「娘，你真要換若蘭的孩子？」
李秀芬嘴硬：「我沒……」
「您沒？」
方若蘭打斷她，衝著趙遠勝說，
「遠勝，你娘趁我昏迷，想把我閨女送外鄉去，讓我們養二弟妹的閨女。
怎麼著，大房的閨女是草，二房的閨女就是寶？
您這心偏到胳肢窩裡去了吧？同樣是孫女，您一個要送走，一個要留下，您這算盤珠子崩我一臉，當我是那算盤上的死珠子撥不動？」
李秀芬色厲內荏：「方若蘭你放肆！我是你婆婆！」
「您是婆婆不假，」
方若蘭不屑，「但您不是法。遠勝，把你娘和你二弟妹扣下。今天這事，要麼咱們去派出所說道說道，要麼咱們在家說清楚。」
趙遠勝沒等方若蘭把話說完，胳膊已經動了。
他拽住李秀芬的手腕，五根手指頭跟鐵鉗子似的扣上去。
「娘，你動我媳婦兒和孩子，你今天別想豎著出這個門。」
李秀芬掙扎：「趙遠勝你個兔崽子你敢動你娘！你還認不認我這個娘！」
趙遠勝眼皮都沒眨：「你動我媳婦兒孩子，我就不認你這個娘。」
李秀芬後背竄上來一股涼氣。
「他不動您，我動。」
方若蘭把閨女輕輕放在炕上，披了件外套就翻身下了地。
趙遠勝看得心都要碎了，直接給了王春華一巴掌。
「娘，」
方若蘭低頭，俯視婆婆，
「今天這事兒，您給我個說法。您要是不給，我就抱著孩子去派出所。拐賣兒童什麼罪您清楚，夠您蹲幾年了。您想清楚了再說。」
李秀芬的臉大變，不能去警局。
王春花嚇癱了，蹲在地上嚎：「大嫂饒了我吧！我啥也不知道啊！是娘讓我乾的！我要是不干她打我呀！」
「你挨打你就讓我閨女挨賣？」
方若蘭居高臨下，「王春花，你長點腦子行不行？以後你閨女讓人換了，你也蹲牆角哭？你哭給誰看？哭給閻王爺？他老人家收你這份窩囊廢嗎？」
王春花哭都不敢哭了，拼命點頭。
李秀芬還在梗脖子：「你敢！我是你婆婆！你去派出所丟的是趙家的人！」
「丟的是趙家的人，疼的是我的心。」方若蘭扯了扯嘴角，
「娘，您要臉我要命。您今兒不把這事給我掰扯清楚，我讓您在全公社都出名，全公社的老太太見了您都得繞道走，怕您偷人家孫子。」
趙遠勝在旁邊聽著，嘴角幾不可見地勾了一下。
他媳婦兒這張嘴，比他拳頭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