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蘭心裡頭熨帖極了。
下午趙遠勝下班回來,進院子就看見趙老二蹲在柴火堆邊上掄斧頭,兩眼無神,嘴唇發白,劈兩下歇三下,活像霜打的茄子。
「老二咋了?」趙遠勝進了裡屋,把飯盒擱桌上,湊到炕邊看媳婦兒和孩子。
方若蘭正拿小勺子給小初心餵溫開水,頭也沒抬:「你弟今兒給咱門口潑糞,我讓他舔了。」
趙遠勝愣了兩秒,然後噗嗤一聲樂了,咧著大嘴笑得肩膀直抖:「舔、舔了?」
「舔了,三道印子,舔得乾乾淨淨的。」
趙遠勝笑得直拍大腿:「我操,媳婦兒你真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眼睛都亮了,「我早就想治這兔崽子了,一直沒找著好招兒,你倒好,一招治得他再也不敢了。」
「那是,」方若蘭把小勺子擱下,沖他笑得勾人,「你媳婦兒我過日子不靠蠻力,靠腦子。」
趙遠勝嘿嘿笑著湊過去,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熱烘烘的氣息噴在她脖頸里:
「我媳婦兒就是聰明,比我這大老粗強百倍。以後家裡你說了算,我幹活掙錢,你管人管事,咱倆搭夥過日子,天底下沒有比這更美的事了。」
方若蘭被他蹭得癢,往旁邊躲了躲:「你少來,滿身鐵屑味兒,先去洗把臉。」
「得嘞!」
趙遠勝麻利地站起來,大笑著出去打水了。
…………………………
方若蘭讓趙老頭和趙老二去掙錢。
趙老頭搖頭拒絕:「不去不去!我年紀大了,不適合掙錢!我半截身子埋土裡的人,你讓我出去掙錢,你咋不讓我直接躺棺材裡數冥幣呢?」
趙老二面無表情:「我不會掙錢。我生下來就是為了吃飯的,不是為了掙錢的。」
方若蘭翻個大大的白眼,有病吧!
「去村里給人幹活,幫人挑水劈柴,再不行就去挖煤。煤窯里黑,看不清臉,誰也不知道你是誰,正適合你倆。」
趙遠勝在旁邊聽得直咂嘴,見他爹跟他弟還磨磨唧唧不挪窩,不耐煩地往門框上一靠,涼颼颼地開了口:
「爹,老二,你倆要是不想去幹活也成。鎮上新開了家館子,專招小倌,我去給你們報個名。男人怎麼了?男人不也有後面嗎?爹您年紀大點,老有老的味道,指不定還有人好這口。」
趙老頭臉都綠了,手指差點戳到趙遠勝臉上:「你、你個小畜生!你讓老子去當……」
「當什麼?」趙遠勝挑眉,「爹您說啊,您說出來我聽聽,看您自個兒好不好意思張嘴。」
趙老頭腮幫子鼓了半天,愣是沒把「小倌」倆字吐出來,氣得吹鬍子瞪眼往後退了兩步。
李秀芬生怕這兩個黑心的真把父子倆弄去做苦力,急得團團轉,裝模作樣打趙老頭和趙老二的後背,巴掌拍得啪啪響,雷聲大雨點小。
「叫你們幹活不認真!叫你們偷懶!還不趕緊答應若蘭!」
方若蘭看著李秀芬的巴掌拍得跟撓痒痒似的,翻了個白眼:
「娘,別打了,您這樣是打不死人的。省點力氣吧,手不疼啊?拍得跟唱大戲似的,隔壁村都聽見響兒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家在給豬褪毛呢。」
趙遠勝聽見媳婦兒嫌打得不夠狠,二話不說轉身就進了廚房,拎了把明晃晃的菜刀出來,刀刃在日頭底下閃著寒光:
「娘,直接砍,這個能弄死。您不是手癢嗎?來,換這個,保證一刀一個,乾淨利落,血都不帶濺您身上的。」
李秀芬看著菜刀,腿肚子轉筋,巴掌也停了,往後縮了三步:「我、我鬧著玩的……」
王春花急得眼圈紅了:
「大哥!大嫂!你們不能這樣啊!不是他們不去掙錢,現在外面工作多難找啊!鎮上那麼多年輕力壯的都找不著活兒,你讓爹和遠航去哪兒掙?這不是為難人嘛!」
趙遠勝把菜刀從案板上拔起來,在手裡掂了掂,刀刃上還反著光:
「這個不用你操心,我跟村長早就商量好了。村東頭那片撂荒地,讓爹和二弟去開荒,包吃飯,一天三頓管飽,工分照記。工分嘛——」
趙遠勝咧了咧嘴,露出滿口白牙,「記我媳婦兒身上。」
李秀芬兩眼一翻差點沒背過氣去,捂著胸口喘了半天,喘勻了才緩過來,指著趙遠勝的鼻子破口大罵:
「趙遠勝!你把你爹和你弟弟賣了?!你這個孽障!你良心讓狗吃了?!那是你親爹!那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賣?娘,您這詞兒用得不對。我這是給他們找活兒干,包吃包住還掙錢,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要不是村長看在我趙遠勝的面子上,這美差能輪著咱家?
您去村里打聽打聽,多少人擠破頭想掙這份工分,我念著爹跟老二是我親爹親弟弟,把好活兒留自家人,您不感謝我就算了,還血口噴人?
您這良心是不是長胳肢窩裡了,偏得沒邊兒了?」
趙老頭氣得鬍子直抖:
「我不去!我一把年紀了去開荒?傳出去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我這張臉在村里擱了六十多年了,你們兩口子是要把我這把老骨頭埋地裡頭讓人踩是吧?」
「爹,」
方若蘭抱著小初心,伸手給小丫頭攏了攏包被,
「您的老臉昨天就擱地上讓我踩了,今兒還撿起來做什麼?
不去也行,我把欠條拿去給村長過過目,讓他評評理,看看你們是怎麼跟我簽下欠條的。
村長識字不多,但數兒認得准,這些錢夠他驚掉下巴了,在全村傳唱三年。
到時候全村人都知道您欠兒媳婦錢,老臉比開荒還擱不住。」
趙老頭嘴唇哆嗦了半天,鬍子抖得跟秋風裡的枯草似的,愣是沒憋出話反駁。
毒婦啊!
趙老二不想去開荒,開荒苦啊!
不死都得脫層皮。
「大嫂,我真不會開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