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東頭荒地,村長已經等著了,旁邊還蹲著幾個村裡的壯勞力,都是家裡揭不開鍋出來掙工分的。
村長看見趙遠勝領了人來,沖倆人努嘴:「遠勝啊,這就是你爹跟你弟?行,看著結實。地都劃好了,今天先翻三畝,翻完記工分。翻不完不給飯。」
趙老頭看著眼前長滿雜草的荒地,腿肚子直打哆嗦。
這片地撂荒多年,草都長到腰那麼高了,別說翻地,光拔草就能拔斷腰,草根子粗得跟手指頭似的,一叢一叢跟小樹林差不多。
「這、這地咋開啊……」趙老頭聲音都變了調。
「用手開。」村長愛答不理地回答,
「遠勝跟你們說好了,包飯,工分照記,干不完沒飯吃。你們自己看著辦。要是嫌手慢,用牙啃也行,我不管,反正牙是你們自己的,啃斷了不包醫藥費。」
趙老二腿軟差點坐地上,被趙遠勝薅住後領子提溜起來,雙腳離地晃了兩晃:
「站直了,你可是簽了字摁了手印的。今天翻不完三畝,明兒翻六畝,你自己算。你要是想躺下,我現在就回去拿欠條加錢,你躺個夠,躺到地老天荒都行。」
趙老二絕望地看了看荒地,認命地拎起鋤頭往地里走了,背影佝僂得跟七老八十似的。
趙老頭嘆了口老氣,佝僂著背跟上去了,嘴裡不敢罵出聲,只敢哼哼,哼哼聲跟老牛喘氣似的。
旁邊一個壯勞力瞅著趙家父子倆的背影,捅了捅趙遠勝的胳膊肘:「遠勝,你真把你爹弄來開荒?不怕村里人嚼舌根?說你虐待老人?」
趙遠勝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大大方方回答:
「嚼唄,舌頭長他們嘴上,我又管不著,他們一天不嚼點東西牙痒痒。再說,我這是給我爹找事干,免得他閒出毛病來。
在家躺著也是躺著,躺著躺著就真躺板板了,出來動彈動彈還能掙工分換糧,我不孝順誰孝順?你見過誰家孝順兒子把掙錢的好活兒讓給爹的?」
壯勞力豎了大拇指:「還是你靠譜,有孝心!」
趙遠勝笑笑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沖地里喊:「爹!老二!好好干!干不完別回來!回來也沒飯!」
趙老頭沒回頭。
他也是有脾氣的。
「媳婦兒,送過去了。」
趙遠勝在門檻上跺了跺鞋底的泥,
「村長說先干三天,幹得好再加。我看爹那架勢,三天能把一畝地翻明白就不錯了。」
方若蘭點了點頭,拿勺子攪了攪碗裡的粥:「吃飯吧,粥還熱著。」
王春花眼巴巴地看著趙遠勝坐下吃飯:「大哥……遠航他,他真能掙著工分?」
趙遠勝喝了口粥,碗沿擱在嘴邊,頭都沒抬:
「掙不著也得掙。地在那兒擺著,翻一壟是一壟的工分,又不會跑了。你當那地是長腿的?它還能自己翻自己?它要真能自己翻自己,我還用花錢請拖拉機?」
王春花咬了咬嘴唇,眼圈又紅了,眼睫毛上掛著水光:「那……那能不能讓我去送趟飯?我怕他餓著……他打小胃就不好……」
「不用你送,」
方若蘭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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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管飯,餓不著你男人。你要是閒得慌,院門口那堆柴火還沒劈完呢,你替老二劈了。他在地里掄鋤頭,你在家掄斧頭,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多好的搭配,一個刨土一個劈柴,咱家燒的柴火都齊了。」
王春花:「……」
她恨恨地轉身回了灶間,鍋碗瓢盆又摔得叮噹響。
方若蘭充耳不聞,低頭看了看搖籃里的小初心,小丫頭正握著拳頭往嘴裡塞,口水糊了一臉,腮幫子上都是亮晶晶的水光,嘴角還掛著一條口水絲,模樣憨得可愛。
「閨女,」
方若蘭給她擦了擦口水,帕子蹭過她軟乎乎的臉蛋,小初心還眯著眼笑,
「咱家從今天起,每天都有進帳了。
等你長大了,娘教你算帳,讓你二叔他們給咱家打一輩子工,還不起債那種,利息每天都漲,他們掙一百還一百五,年年還月月還,還到頭髮白了都還不清。」
小初心咧著沒牙的嘴笑,口水又冒出來一串,順著嘴角淌到包被上。
趙遠勝喝著粥,看著眼前的場景,覺得這輩子值了。
傍晚,趙老頭跟趙老二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回了家,渾身上下沾滿了草屑和泥巴。
趙老二的臉上還被野草劃了好幾道血口子,額頭上紅印子滲著血珠子,肩膀上的衣服磨破了。
王春花見了心疼得直掉眼淚,撲過去扶著趙老二往屋裡走,摸著他臉上的血口子:
「遠航你受苦了……你臉上咋弄的?疼不疼啊……誰給你劃的我去找他……」
趙老二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兩條腿直打顫。
趙老頭更慘,腰都直不起來了,佝僂著往炕上趴著,哎喲哎喲地叫喚,哼哼唧唧跟快斷氣似的。
李秀芬端了碗熱水過去:「老頭子,喝口水……」
「喝什么喝……」
趙老頭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手指頭都伸不直了,「我這把老骨頭……明天怕是起不來了……你讓他們兩口子把欠條撕了……我就不用去了……」
「起不來也得起來,」
方若蘭抱著小初心站在裡屋門口,
「村長說了,今天三畝只翻了一畝八分,差著一畝二。明天得補上,後天還得加量。爹,您要是明天起不來,後天就得翻四畝二,您自己算算哪個划算,是咬牙干一天還是攢著干兩天?」
趙老頭差點從炕上彈起來,腰都忘了疼,腦袋從枕頭上抬起來半尺高:「啥?!還要加量?!」
「不加也行,」
方若蘭慢悠悠地說,拿手指頭慢慢捋著小初心的頭髮絲,小姑娘的胎毛軟得像棉花,
「欠條上再加兩千,爹,您選。您是覺得開荒累還是加欠條累?開荒累的是腰,加欠條累的是心,心比腰疼多了,您掂量掂量。」
趙老頭直挺挺地倒回炕上,兩眼一翻,沒聲了,嘴角冒著白沫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李秀芬看著自家老頭子這副模樣,心疼得直抽抽,嘴上卻不敢罵,只敢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方若蘭!你還有沒有點人性!」
方若蘭皮笑肉不笑:「娘,人性是什麼?您換我閨女的時候有人性嗎?您那會兒怎麼不跟我講人性?這會兒倒是想起這個詞兒來了,跟臨時抱佛腳似的,晚了。」
李秀芬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瞪著方若蘭的後背咬牙切齒,咯吱咯吱響。
方若蘭抱著孩子回屋,關門,把外頭的怨氣隔開了。
趙遠勝湊過來,從背後摟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媳婦兒,你說爹跟老二明天能起得來不?我看爹那腰明天夠嗆。」
「起不來也得起,實在不行潑盆涼水,必須給我幹活。」
趙遠勝樂了,把她摟緊了些,悶聲笑:「媳婦兒,你可真狠。」
「狠?」
方若蘭回頭斜了他一眼,拿手指頭戳他腦門,
「你娘換我閨女的時候怎麼不說她狠?你娘要把我閨女送外鄉的時候怎麼不說她狠?我不過是讓她們還點利息罷了,本金還沒動呢。你心疼了?你心疼現在就去把欠條撕了,我不攔你。」
趙遠勝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來蹭去:「心疼個屁!我心疼她們誰心疼我媳婦兒?她們活該!她們那是自找的!我恨不得讓爹跟老二開一輩子荒。」
「這還差不多。」
方若蘭拿後腦勺磕了他下巴一下,磕得趙遠勝齜牙咧嘴,「你記住你今天說的就行了,別到時候心軟,心軟了我就把你也送去開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