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蘭抱著趙初心,盯著李秀芬和王春花,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欠條捏在手裡固然能拿捏她們一時,但日子還長著呢。
趙老頭跟趙老二天天在地里掄鋤頭,掙那點工分,還完這些錢得還到猴年馬月?
利息都不夠滾的。
得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正琢磨著,趙遠勝樂呵呵回來:「媳婦兒!爹跟老二今兒翻了一畝八,比昨天強!村長說再干半月,工分能換半袋棒子麵!」
方若蘭心裡頭的壞水,咕嘟咕嘟冒了泡。
她把小初心遞給趙遠勝,起身撣了撣衣擺,邁步進了趙老頭跟李秀芬那屋。
屋裡頭,趙老頭正趴在炕上哼哼唧唧,李秀芬拿熱毛巾給他敷腰,嘴裡嘀嘀咕咕罵著方若蘭,罵到高興時聽見腳步聲,嚇得毛巾差點掉地上。
應該沒聽見吧?
「娘,爹,」
方若蘭笑眯眯地拖了把凳子坐下,雙手捧著下巴,眨巴著眼睛,天真無邪開口,「我有個大好事兒跟你們商量。」
趙老頭把臉埋進枕頭裡裝死,屁股沖外。
李秀芬抓著毛巾警惕地往後退了半步:「你、你又想幹啥?」
「瞧您說的,我還能吃了你們不成?」
方若蘭把凳子往前挪了挪,真誠道:「爹,娘,我這些天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想,覺得特別對不起你們。」
李秀芬眼皮跳了三跳:「你會有良心?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娘,您這話扎我心了。」
方若蘭捂著胸口,表情痛苦得像被捅了一刀,
「我雖然逼你們幹活、收你們欠條、讓你們開荒、讓老二舔過糞水……但那都是為了這個家好啊!我夜裡頭想起來,心口都疼,覺得自己太不是人了。」
趙老頭從枕頭裡抬起半張臉,眯著眼看她,滿臉狐疑。
方若蘭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繼續說:「我尋思著,爹娘辛苦了大半輩子,到老了還要受兒媳婦的氣,這像話嗎?我這幾天反思自己,反思得頭髮都掉了一把。」
她揪了揪自己烏黑濃密的頭髮,嘆氣,「你看,都禿了。」
趙老頭看了看她滿頭黑髮,嘴角抽了抽。
方若蘭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所以我決定了,我要給你們二老找個更好的出路。你們這婚姻,我瞅著就是個擺設。」
「爹您想啊,」
她轉向趙老頭,掰著手指頭算,
「您這輩子是不是淨讓娘管著?錢歸她管,飯歸她做,連您抽口旱菸她都得管三回,您活得憋屈不憋屈?您年輕時候是不是想過,哪天要是換個溫柔賢惠的媳婦兒該多好?」
趙老頭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神明顯鬆動了,喉結上下滾動。
「還有娘,」
方若蘭轉向李秀芬,
「您這輩子嫁給爹,享過福嗎?爹老實巴交的,不會掙錢不會疼人,您跟著他吃了半輩子苦,老了還得給他洗衣做飯伺候他,您圖啥?圖他晚上打呼嚕響?圖他腳臭熏得滿屋子蒼蠅打轉?」
李秀芬嘴角抽了抽,下意識聞了聞空氣里的味兒。
「我都打聽好了,」
方若蘭神秘兮兮地從兜里掏出一張紙,上面畫滿了圈圈叉叉,
「縣城裡有兩位條件特別好的老人家,正在找老伴兒。一個住三間大瓦房,兒子在供銷社當主任,家裡天天吃肉。還有一個是退休幹部,有退休金,頓頓紅燒肉,頓頓有酒喝。」
趙老頭眼睛亮了。
李秀芬瞳孔也縮了,明顯在盤算。
「關鍵是——」
方若蘭見二人感興趣,故意賣關子,
「這兩位老人家都特別喜歡嘮嗑。一個喜歡聽人說話,你說得越多她越高興。還有一個喜歡聽人講故事,你講得越精彩他越欣賞。這不正合爹娘的性子嗎?」
趙老頭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啥樣的喜歡聽人說話?」
「馬老太太,」
方若蘭:「她就愛熱鬧,家裡冷冷清清的難受,巴不得有人天天跟她說話。爹您這張嘴,一天不叭叭就難受,跟馬老太太坐一塊兒,您說一整天她都不嫌煩,說不定還給您端茶倒水呢。」
趙老頭咽了口唾沫,眼底閃過一絲嚮往。
李秀芬急了:「那我呢那我呢?」
「孫老頭,」方若蘭笑眯眯,「退休幹部,有文化,就愛聽人講過去的事兒。娘您這大半輩子經歷豐富啊,從穿開襠褲到現在,多少故事!孫老頭就愛聽這些,您講得越細他越高興,講完了說不定還給您倒酒。」
李秀芬喉頭動了動,兩條老腿在炕上搓來搓去。
方若蘭再加一把火:「而且啊,這兩位老人家家裡都不用幹活。馬老太太家請了保姆,孫老頭家也有幫工。爹娘你們嫁過去,那就是享福的命,躺炕上吃現成的,連碗都不用洗。」
李秀芬心動了,但嘴上還硬撐著:「胡說八道!我都這個歲數了,離婚多丟人!」
「丟人?」
方若蘭瞪大眼睛,一臉不可思議,
「娘您這話說的,現在都新社會了,誰還管這個?您看村東頭張大娘改嫁,天天穿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走道都帶風。您比她差哪兒了?您比她還能說會道,比她還會過日子,比她還能精打細算,您這樣的老太太,擱哪兒都是香餑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