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芬不說話了，手指頭搓來搓去，明顯在盤算。
趙老頭比她還急，從炕上撐起半個身子，腰也不疼了，聲音都高了三分：
「老婆子！我覺得若蘭說得有道理！咱倆確實不合適，我這麼多年淨受你氣了，也該讓我享享清福了！」
「你放屁！」李秀芬炸了毛，手指頭戳著趙老頭的腦門，「我伺候你一輩子你還受氣？！你咋不說你打呼嚕打得我半宿半宿睡不著覺！」
「那你整天叨叨叨叨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我叨叨還不是因為你啥事都干不好！」
「你幹得好？你幹得好咱家能窮成這樣？連兒媳婦都嫌棄咱們！」
「趙大柱你再說一遍！」
兩口子你來我往吵了起來，唾沫星子橫飛，趙老頭氣得臉通紅，李秀芬拍著大腿嚎。
方若蘭也不急，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看猴戲似的看了半天，等他們吵累了,喘著粗氣相看兩厭的時候，才開口：
「行了行了，都別嚷嚷了。既然爹娘都覺得這日子過不下去了，那正好，離。我給你們找下家，包你們滿意，比現在舒坦百倍，躺著就能掙錢。」
趙老頭抹了把臉上的唾沫星子，狐疑地眯起眼。
老大媳婦兒咋突然對他們這麼好？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丫頭鬼精鬼精的，別是挖了坑等他往裡跳。
方若蘭多精明的人啊，見趙老頭神色不對，趕緊再加把火。
她從兜里掏出欠條：「你們欠的錢，我也不要了，當成公公婆婆的新婚賀禮。」
嘻嘻，心動了吧。
這可是我重新寫的。
怎麼可能便宜你們不還錢，門都沒有。
趙老頭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兒媳這麼真誠，這事兒定然靠譜。
李秀芬嘴唇張合好幾回。
她終於解放了，這就是自由的感覺嗎？
怎麼跟做夢似的，腳底板都在發飄。
方若蘭趁熱打鐵：
「我還跟那兩位老人家說好了，你們嫁過去，人家不光管吃管住，每個月還給你們零花錢。娘你想想，你以後想買啥買啥，不用看爹臉色。爹你想想，你以後想喝酒喝酒，不用聽娘念叨。這日子，神仙都不換啊！」
趙老頭聲音微顫：「真、真有零花錢？」
「孫老頭親口說的，一個月給五塊。」方若蘭拍手鼓舞，「五塊錢啊娘！夠您買多少好東西！」
李秀芬聽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下意識摸摸自己打滿補丁的內褲……
唉，隔著褲子摸不到。
那麼大個補丁硌得慌，說出去都丟人。
跟著趙老頭這個窮酸鬼，這輩子苦啊！
趙老頭坐不住了，急吼吼問：「那……那馬老太太那邊呢？」
「馬老太太說了，一個月給您三塊錢買零嘴。」方若蘭笑呵呵的，「三塊錢啊爹，夠您買多少酒了！」
趙老頭咽了口唾沫，喉頭上下滾動了好幾回。
李秀芬就是個摳門鬼，哪裡捨得給錢讓他買酒。
好日子，我來了！
方若蘭瞧著二人眼裡的激動勁兒：
「最關鍵的是不用幹活。爹娘，你們想想，你們這輩子幹過多少活？年輕時候在生產隊掙工分，老了在家伺候兒孫。什麼時候為自己活過？現在機會來了啊！去享福！去當老太爺老太太！躺著吃肉喝酒！這日子不過白不過！」
趙老頭激動得從炕上爬起來了，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我離！我同意離！誰不離誰是孫子！」
李秀芬咬牙跺腳：「離就離！誰不離誰是狗！」
「好！」方若蘭拍巴掌慶賀，從懷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離婚協議，「來，爹娘，簽字。簽完字，我帶你們去見新老伴兒。明天就入洞房！」
「行！」
趙老頭手抖著簽了字，李秀芬也歪歪扭扭簽了名。
方若蘭站起身，笑容燦爛：「爹，娘，收拾收拾，明早我帶你們去縣城，東西不用多帶，新家啥都有。」
李秀芬翻箱倒櫃收拾行李，嘴裡念叨著：「那我這條新頭巾得帶上，還有那雙沒上腳的布鞋……」
趙老頭也翻出壓在箱底那件只在過年穿的中山裝，抖了抖灰往身上套：「這件體面，見新老伴兒得穿得體面點……」
方若蘭靠在門框上，看著兩口子忙忙碌碌的樣子，嘴角那抹壞笑藏都藏不住。
趙遠勝抱著小初心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媳婦兒，你真把欠條撕了？」
「假的，」方若蘭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欠條，沖他眨了眨眼，「真欠條一直在我身上呢。剛撕的是我抄的副本。」
趙遠勝：「……」
他媳婦兒這心眼，怕是比篩子眼兒還多，八百個心眼子都不止。
方若蘭拍拍他的胳膊，輕聲說：「等你爹娘進了新家日子安穩了，我再去要錢，讓他們見識人心險惡。」
趙遠勝憋著笑，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厲害啊！」
翌日。
趙老頭穿著中山裝，頭髮用水抿得油光水滑，腰板挺得筆直。
李秀芬扎著新頭巾，穿著新布鞋，還往臉上抹了點蛤蜊油，整個人煥然一新。
到了縣城，方若蘭先把二老領進茶棚，要了三碗大碗茶，自己端著碗潤了潤嗓子，這才開始正式「上課」。
「爹，娘，到了人家跟前，可不能還像在家裡那樣咋咋呼呼的。
馬老太太喜歡聽人說話，但她不喜歡聽人頂嘴。
她說一句，您得順著她說三句，她說東您不能說西，她罵雞您得跟著罵狗，她高興了您就陪著她樂，她惱了您就陪著嘆氣。
總之，她把您當個會喘氣的收音機，您就當好這個收音機。」
趙老頭連連點頭，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三遍。
「還有娘，」方若蘭轉向李秀芬，
「孫老頭是文化人，聽故事講究真情實感，您講的時候得帶感情，講到苦處得抹淚，講到樂處得拍大腿。他要是聽得入了神，您就停下來吊吊胃口，等他催您了再往下講。千萬別一口氣全抖摟出來，那叫不會來事兒。」
李秀芬把新頭巾正了正：「這我懂，說書先生不都這麼幹的嘛！」
方若蘭點頭讚許：
「最重要的是，二位新人都是體面人，講究規矩。進了門，人家讓幹什麼就幹什麼，讓站著不坐著，讓坐著不躺著，千萬別挑三揀四。頭一個月是關鍵，伺候好了，往後零花錢只會多不會少。」
趙老頭和李秀芬對視一眼，眼底同時燃起了對美好新生活的渴望，雙雙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吧！去了保准不給你丟人！」
方若蘭差點笑出聲，硬生生憋了回去。
李秀芬在茶棚等著，方若蘭先把趙老頭領到馬老太太家。
青磚瓦房，門楣上還雕著花，瞧著就是殷實人家。
趙老頭腿肚子開始打轉，方若蘭在他後腰上輕輕推了一把：「爹，拿出您在家罵娘的氣勢來！進去！」